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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万兵

发布时间:2019-06-09 17:47:31 来源:本站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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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丁万兵,昌吉州第一中学校长,教书育人30余年,高级教师。热爱文学,喜欢用文字表达生活点滴感悟,昌吉州作家协会会员,发表散文、随笔近20万字。

《父亲的羊》(散文)

近几年我用了一些文字,努力将父亲在世的时候,我并未刻意留心的画面和情节回忆起来,以弥补曾经因我少不更事的不珍惜而留下的遗憾。我毫无矫揉,只是像写日记一样本真,而哥哥姐姐会问:你能记得这些事儿?我没有一点造作,仅凭内心力量的驱动去还原,可子侄外甥们却惊诧:你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然而,我仍然对曾留言的读者说:父亲是儿子一生一世写不完的。虽然我只用了二十二年陪伴父亲人生的最后岁月,却要用活到当下的二十七八年,乃至一辈子,不,还有来世,去回味,去咀嚼,去沉淀……

纪  念

凡有过农村生活经历的人,谁都跟牲畜打过交道。牧民的孩子骑马放羊,在平原上生活的我们会喂牛犊、套毛驴车,汉族家的孩子还会捋猪草、拌猪食等。

大概从十岁左右,我就在父亲的指导下,独自承担了喂料羊的任务。料羊者,即不同于一大群拖儿带女、毛色芜杂的凡夫俗子,大都是选择其父辈就属于基因品种好,自个儿本身早早就表现出个儿高、体态俊美、或黑或白或土黄的毛色特有光泽、眼神明亮、反应敏捷者,在单独一间夏晒不着、冬冻不了的小屋里,两三只作伴精心喂养的。每天晚上,我都要在做功课间隙,用一个废旧的钢筋锅,为料羊们煮好苞米豆,常常是淡淡的玉米粒香味伴我入梦,早起又看到它们因一夜的鼓胀而露出绽开的笑容。我再从质地密实的装过白砂糖的布袋子里舀出油粕——麻袋不合适装,因为不久就会跑光水分,本来香香的油粕片就变干了。当我将这高档的美味端出房门时,往往是天色还麻麻亮,可那两三只宝贝早就在生物钟的作用下和对它们来讲熟悉的脚步声中,开始分明地不安分了。待我打开小门,让电灯发出昏黄的光,它们似乎是非常高兴又因自负而极不友好地跳腾、挣脱,根本没有因我天天优待它们而应得的些许好感。但每当看到上等的早餐瞬间被一扫而光,不大的木槽被舔得干干净净,个个抬头看着我似乎还有所期待时,我也很快意地递上装满了温热白水的盆子,当然有时是前一天剩下的面汤、饺子汤等在我的操心下而留了下来。吃饱喝足后,它们要么会继续活跃一会儿,要么习惯性卧倒开始反刍——这就对了,要的就是让你们一门心思养好膘!

然而每到“肉孜节”、“古尔邦节”或深冬需要改善生活而宰杀了它们时,我却极少有大饱口福的期待。看到亲友们分享,我很开心,每到此时,平时话不多的父亲都会当着很多人的面,不止一次地说:“哎呀!这都是我老尕(“尕”即小的意思)的功劳!你们都不知道,这家伙让我的老尕喂得——哎呀!光那个尾(yǐ)巴就有脸盆子那么大!”说着,还要比划一下,再继续报上剪下的毛卖了多少钱、羊皮在收购站被定为特等、肠子也卖了好价钱等等。这样的情况多了,母亲似乎看出了什么,于是每到这种场景下,就故意大声说:“我给老尕爆炒羊肝,你们谁都不许抢哦。”看到我掂着软软的热馒头,就着红绿两色辣椒块儿和洋葱、蒜瓣儿一起炝锅而出的“独一份”,母亲再次对四位哥哥姐姐(前三位哥姐当时已成家单过了)们强调道:“吃肝明目,让老尕的眼睛亮亮的,多看书,学习好,以后当有学问的人!”

不懂哲学、社会学,甚至连和周围攻于心计的人打交道都不精明的父亲,用他木讷的一套方法教我怎么对待料羊,又怎么去管好另一二十只普通的羊儿。这使我从自己的身世、从喂羊的经历,渐渐明白:这世上原本就有与生俱来的无法拉扯的不公平,和后天形成的“背景”与“背影”之间无可调和但必须以良好的心态去接受的现实。

除冬天外,一年的大部分时候家里都是把羊交给“专业技术”过硬、本身就以放牧为主、距离我们近郊二十公里开外的哈萨克族朋友“代放”的,因为他们所处的地方往往绿草丰茂。到了深秋,有时忙完农活会到了西北风一天紧似一天、甚至落了头场雪的时候,“代放”羊群的哈萨克族牧民不断捎信要求将羊送回,父亲会安排哥哥跟他的伙伴或邻里大伯叔叔们搭伴,去二十多公里外,把羊认清,点够,付工钱,赶回来。每当这时,父亲总会带我提前把三面倚墙、只有一面用椽子横栏几道形成的“亮圈”(即白天喂养的地方)再加固一次、收拾干净,把它们每晚要进去御寒的暖圈再清理一遍、用草泥把裂缝的墙壁补好。

喂这些羊其实很简单。每天早饭前,在亮圈里解开几捆秋天从地里砍下拉回或者从别人家买回来的玉米杆,沿墙四周散开,羊儿们混着关了一晚上的闷骚热气以及急不可耐要透透气和饥肠辘辘的需求,呼啦啦扑向这日复一日的早餐——不,每天若干顿的正餐。要去学校了,我又提起桶子,或是从井里打上来的冰水,或是几顿饭下来积攒的洗菜、淘米水,倒进临时放进圈里的两个长方形大铁盆。又吃又喝之后,大大小小的同伴们就沿着有太阳光的一面墙,都消消停停地休息了。料羊也吃草类,但要么是将一夏天日积月累的青草用铡刀切成两三厘米长,要么是麦子扬场后留下的短短的麦草,用水反复淘净后拌上麸皮,哪像这些口粗的家伙,尽管顿顿如此,仍然承担起产子后再继续以单薄的身子喂养长大的任务。而我觉得于心不忍,就按父亲教的,把它们的生活场所打理舒适。每到下午放学,我快快写作业,天快黑时,进到亮圈开始工作——把长约一米的啃食干净的秸秆铺在下面,短的则拼接放在中间,用浸了水增加韧劲的稻草绳捆好,羊粪蛋子也需要及时清除,不然踩碎风干了就不好积攒肥料了,第二天羊儿们再次来到这里会感觉清清爽爽。每天收集的秸秆有三五捆,以至于开春时,伙房的屋顶上、墙边上会玛起整整齐齐的小垛来,母亲和姐姐们一个夏天烧火做饭的原料基本就够了。暖圈呢,我争取一个月一次,利用星期天,穿上胶靴、戴上手套,备好四齿长叉、平板铁锨和把(bà)子结实的榆树条子筐,从门口起,一点点推进延伸,铲起一些,便叉进筐子里,挎在右臂弯,倒到固定的地方,这些最早都是父亲带我一点点有程序地做的。起先会被粪臭尿骚快要打闷,但不慌不忙中一个上午过去了,中间几次歇息时,端起心疼我的母亲泡好又续上的酽酽的砖茶(茯茶),猛喝几搪瓷缸子,竟也就“久闻不知其香”地搞完了。到春暖花开时,一大堆纯正的绿色肥料赫然尽现眼前。

只能说,啥羊有啥命,啥命就有啥归宿。前不久,有小兄弟说:“记得你有一次讲,要做一个简单、善良的人。我琢磨了好久,觉得此话很有深意,但好像挺难做到。”

“我有说过吗?”我反问道。但内心深处却欣慰——“做一个简单、善良的人”,以此作为活着的道德底线,抑或人生的最高目标,应该是纪念父亲最好的方式吧。

忏  悔

在我和父亲之间,有关一只小羊羔生命的记忆,永远无法抹去。也许个头不高但铁骨铮铮、眼有疾患但心里亮堂的父亲,根本就没往心里去,甚或在他七十九年人生,经历了当兵、战乱、务农和头婚的故事我们不清楚、二房的母亲育有我们兄弟姊妹八个以及年迈时还永不拾闲地给儿女们帮忙干活、甚至并不讨人喜欢地要指导一下农业生产的岁月长河中,那一只小生命根本就无法占据他哪怕像个身上的小细胞一样的位置。然而,我得记住,必须记住,并且,要向父亲郑重道歉!

那同样是个母羊们只能吃些玉米秸秆上的干叶子、喝着冰水,但还要认真地产下小羊羔、努力地将它们喂养、带它们学习奔跑和最初的吃草基本功的漫长的深冬季节。每十天半个月羊群里就会有一只小羊羔出生——几乎都是细细的小卷毛,或棕或黑或杂色;从娘肚子里出来一身黏糊糊,母羊总是围着给舔呀舔呀,直到把周身角落都舔干净;刚生下来不久就想站起来,摇摇晃晃、跌跌撞撞,伴着清脆、带连绵颤音而又忙不迭的“咩咩”声;小眼睛黑而明亮,小脑袋总是无师自通地找准妈妈的奶头,每次嘴巴咬紧后,再没奶水的母羊都会忍痛让小宝贝儿头顶猛撞小嘴猛咂……天黑时,我总是把小家伙儿一一抱回屋子,在热热的土火墙周围,用栓的几个小桩桩,系的几根短绳绳,将它们弄安稳了,然后强行将母羊随大群一起赶进暖圈。

有一天傍晚,父亲说:“我看的那个‘黑头’(群里唯一一只浑身毛色混杂而头部全黑的母羊)好像快要下了(‘下’就是生、分娩的意思)。”我“嗯”了一声,便继续着关大护小的常规工作。

第二天清晨,我照例在亮圈撒好玉米秸秆,打开暖圈门,大羊们带着热烘烘的尿骚粪臭味拥门而出,在屋子里与我们相伴一夜的几只小家伙儿们不顾寒冷,在我一掀厚重的棉门帘的瞬间,撒欢儿奔出,准确无误地找到母亲且咬住奶头,母羊边用嘴巴轻舔着小羊羔因吃上奶水且享受温存而兴奋得不停抖动的小屁股,边用鼻腔发出“嗯嗯嗯”爱抚的声音。

然而,“黑头”却在被大家伙儿连推带挤地出了暖圈后,又折回身去,边近乎声嘶力竭地大声咩叫,边惶恐不安地进去再出来,出来又进去,好像在寻找什么,来回折腾几次后,终被我强行赶进亮圈,关好了篱笆门。在它因及饥饿不得已吃几口杂草,但仍不断抬头朝着暖圈的方向大声咩叫一阵子;在经历了一天其他伙伴们相安无事,或羯羊(即公羊)们没心没肺吃喝睡,或孕妇们饱食后小心翼翼地在太阳光下且晒且反刍,或新任母亲们与下一代嬉戏、互相亲昵之后,“黑头”的叫声稀了、轻了。隐约记得好像父亲赶着毛驴车,拉着母亲和姐姐从十多公里外的亲戚家回来时,已是半下午。他很认真地问我:“‘黑头’下了没有?”我仍是随口道:“没有。嗯——不知道。好像——就是没有。”父亲边卸毛驴车边迟疑说:“没有?噢。”

第二年春天,在我们将厚棉裤棉袄换成绒衣加外套、毛裤套长裤的季节时,一天下午放学回来,只见早饭后就拿了铁锨、长叉、柳条筐去暖圈起粪的父亲,正站在半扇就有两米宽三米高的大篱笆院门前,一脸严肃地似乎在等我。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下意识放慢了脚步,试探着往前走。父亲一字一顿地说:“一冬天里给你说了,把你问了,看一哈‘黑头’是不是下了,你说没有、没有……”一向跟我们话不多的父亲,这猛地一板一眼,还真把我镇住了,我感到某种不妙。“我今儿个起粪呢,你看——”他用手指向大门南面明显加高了不少的粪堆,尽管在我眼里只看到隐隐的不断蒸腾的热气,接着说:“那个羊羔子明明就下哈了,哼!你这个娃娃呀!那不是……埋到那儿哩。”啊?我怔怔地站着,望着院墙角树根旁一个鼓起的小小的土包。

说实话,这件事,这些细节,都是在过了多少年后,往往又因某个场景、某种境况的触动,我才慢慢记起,猛然间去体味的……

那天早起父亲突然腹痛,我给找了两片去痛药就去上班,等我下午回来时满院子尽是戴孝的人,因当时无通讯工具,而父亲报病危后骑自行车从近郊的家里去另一个乡镇村级小学找我的堂哥,又不熟悉路又木讷至问人探路都不会。当我五雷轰顶般地面对这一切时,那只小羊羔“咩咩”的叫声似乎在我的胸中轰鸣开来,是求助、求救、求生,更是在黑洞洞的暖圈里刚站起来被挤倒、被踩到,它在寻找,在挣扎……

母亲在父亲去世当年就病倒,被心脏病折磨四年,终至在一个初春飘雨的日子,撇下我这家里唯一一个还未成家的“奶干儿”老八。虽从小备受舅舅姨妈们疼爱、尽享哥哥姐姐们的关照,但那时已二十六岁的我,竟如孤儿般茫然。泪水、雪水交织,任我在乍暖还寒的料峭春风中肆意汪洋,长跪坟头至浑身湿透、腿脚麻木。耳边似乎传来“黑头”在满院子奔忙寻找、分贝分明提高了几十倍嚎叫一般的“咩咩”声,而我,正如那只小生命,顿感在狭小得转不过身来,又辽远到找不见脐带维系的亲情,跌入无底深洞一般的恐惧……

女儿出生百十来天的一个深秋夜晚,我抱着发烧不退的宝贝儿火急火燎地去看急诊,一路上面无表情、小眼紧闭的孩子紧紧揪着我的心,明明不到两公里的路程,我却在当时起步价只有五元的情况下,硬塞给出租司机二十块钱,奔命一般地冲到医生面前;如今,她只身求学在外,有次本是打电话想在爸爸跟前撒撒娇、发发嗲,可无意间暴露了学习方面有所放松的情况,我厉声呵斥完,女儿在电话那头泣不成声,我在这边却毫无收拾完她的畅快,而是任长夜里心甘情愿地独享辗转反侧……

经过了这么多,我才会去想,一个延续生命的小小的载体,对父亲、对母体到底意味着什么?我,却在那样一个漫不经心的状态下,不负责任、轻描淡写就扼杀了它,是多么的毫无担当和残忍无比……

哦!父亲,此时,请原谅儿子的愚蠢!请接受我的忏悔!尽管,在你人生多少个日日夜夜的煎熬里,这微乎其微的小事无足挂齿,但你严肃的质问、冷峻的表情、虽低沉却胸腔共鸣十足的气势,让我在一次次经历生死两界、亲情牵挂的那一个个瞬间,才去沉痛地切身感受、深刻地用情体悟啊……

感  恩

在和父亲相伴相处的二十二年当中,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其实他老人家并没有放过羊。准确点讲,是他小时候或青壮年时放牧的情景我没机会见到。我记忆中,小学三年级起到刚工作那几年,我都在课余和工作间隙干着放羊、喂养的家务事。开春时,父亲会带哥哥姐姐给大小羊只或在耳朵上打眼儿、或在脊背的毛上染上颜料作为标记,交接给哈萨克族朋友。但每到暑假又会把羊群接回来,由我每天赶出去放两次吃草。后来才知道,这样做,一方面大人可以请门跟前的兽医为个别体质较差者检查一下身体,甚至治疗;另一方面近两个月的假期,可以节省一些“代放”的费用。

放羊其实是一件挺自由开心的事情。羊如其主——我们家无论是当地土绵羊、进口后改良的细毛羊,还是怎么吃都不胖、跑起来还矫健得不得了的山羊,都性情温和。于是,选择合适地段想办法填饱大小二十多只似乎在农家来讲已然是不可或缺的特殊成员们的肚子,意义非同小可。因为要期待它们在今后或孕育待产、延续子嗣,或育肥待宰、营养大家庭紧巴巴的苦日子,或挤下奶水用以补给子侄外甥、甚至奢侈地在冬天的清晨熬了大锅稀饭后添进一些,一股清香弥漫土屋,或宰杀卖肉、连皮毛和杂碎都变现来贴补家用。而我,却在一次兴奋过头时,竟差点儿给家里闯了大祸。

在那个思想和物质都极度贫乏的年代,似乎连土地都忘了该好好地长出些绿意盎然,甚至万紫千红的生命。虽然天天有可以借放羊之机看书享受的美好,但毕竟会为能否找到续接羊儿们口粮的事情犯愁。于是,小伙伴们早就对队上一块专人用心呵护、只给马号(即圈马养马处,有的地方叫马厩)里几十匹健壮的劳力“儿马(年轻健壮的公马)”提供营养餐的苜蓿地,打起了主意。终于在不谙世事、不知轻重的冲动下,集体将各家数目不一的羊群赶了进去。没想到,大概只有十几分钟的时间,高高矮矮、胖胖瘦瘦、大大小小各种颜色各路品种的“狂徒”们,竟把长得黑绿黑绿质感壮实的营养大餐,一扫而光得几乎像是剪过了一般。不知啥时候管草料地的大伯来了,边跑边喊:“娃娃们!不能再让羊吃了!吃多了有麻达(问题)呀!”我们根本不知道他所说的问题是什么,只强烈地感到,这事儿大就大在私人家的羊吃了公家的马的美味——那可是确保那些毛色光亮、身体矫健的马儿们为队上一年的生产拉车出力的坚强后盾呀!

然而,无论我们怎么拼命赶,羊儿们的嘴好像焊到了草上,不管哪一处都会死命啃下去,不加咀嚼地进了肚。不一会儿,各家各户的大人们吆喝着喊叫着一个个脸色煞是难看地出现在这块不大的宝地周围,他们冲进来,连拉带拽、连踢带打,最终使这宁死不屈的群体中总算有三五只被逼出局,然后大部分也就随之离开了——主要原因是个个肚儿滚圆,像难得一次过节且难得吃一顿荤腥,便来他个脑满肠肥似的。

大人们像是裹挟着我们一般,一起赶着羊群进了就在附近的马号院子里。这时,我才从早已按捺不住坏心情而动手打哭了自家孩子的叔叔婶婶,和匆匆从县兽医站(我们队是全县距离县城最近的生产队,县兽医站就在村西头)赶来的体重有99.80公斤的哈萨克族兽医托汗那里知道,牲畜吃多了苜蓿会被撑死的,幸亏被发现得早,幸亏刚才草地周围没有水,若是再滞留多一会儿,若是吃了那么多再喝上水,说不定此时就已经有一命呜呼的了。我这才吓得知道事情闹大了。整个马号里,要么是男女老幼用最笨的办法,操起杨树榆树条子赶着羊到处跑,以促进消化甚至期望能尽快给拉出来或吐出来;也有不知谁给教的办法,拿着缝被子的大针,在分明已经鼓胀,细细的毛已被撑开,显出平时根本没机会看到的白色肌肤的肚皮上,使劲一针一针地扎,说是能把胀气放出来;要么按照兽医的指导,又接受打针,又灌白色糊状药物的……人喊羊叫、尘土飞扬、羊粪蛋子满地,加上一张张紧张焦灼的面庞和个个无序忙碌的身影,在夕阳的斜晖中壮观而混乱。

所幸,谁家都没因此损失一只羊。而我们一班小羊倌,着实美美地被上了一课——从此,既不仅知道了牲畜有哪些它们吃的、不吃的,爱吃的、不太爱吃但在没办法情况下也不得不去吃的,更知道了哪些即使是能吃的、特美味的,也不能贪嘴,甚至本不该你享用的,你就根本不能去触碰。

而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完全没了以前自以为是家里的老小就应该被宠的自信,不敢多说话,甚至竟然乖巧抑或讨好似的在每顿饭后把碗筷收拾好拿到厨房去,间接地减轻下姐姐和嫂子本不觉得辛苦的负担。母亲本来是最疼我的,但经历了这次有惊无险的“事故”,她也不能毫无原则地继续昵称我、搂抱一下我,特别是在社会上有一大圈儿朋友、在家里指挥生产有模有样、顶梁柱一般的三哥,总是在与我目光相遇时,不失时机地狠狠剜上我一眼。

终于,在一天午饭后,不善言谈的父亲见一家人都在,就直截了当地发话了:“这次家里的羊吃了苜蓿差点被胀死,老尕又不是故意的。你们尕的时候,谁莫(没)犯过错误?最起码老尕现在是队上所有的娃娃里头学习最好的,谁不知道?”

开门见山,立竿见影,虽无任何文化色彩,却收到力挽狂澜之效。

估计这件事,不仅哥哥姐姐们早都忘了,就连当年一同犯过傻的小伙伴们肯定也不记得了。然而,一回想起,就觉得我的记忆中虽然没有父亲放牧的情景,但我,分明就是父亲放过的一只羊。


《和庄四队的菜田子》(散文)

我出生的那个小村庄,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叫“向阳四队”。据说解放后成立时叫“和庄四队”, 八十年代初又恢复仍叫“和庄四队”。叫“向阳”,显然与时代气息有关;叫“和庄”,则给人一派静谧安详之感。为全县供给蔬菜的“向阳大队”八九个生产队,唯有四队是与县城直接连上的,附近就是县医院、种子站、县第二小学、兽医站等。因此,虽然县农贸市场几次变更位置,但最方便占到卖菜的好地段的,仍然是我们队上的父老乡亲。“向阳四队”这名字,因菜的质量好、最先上市、卖菜人灵活大气等,而被全县无论是城里的居民还是那些产蔬菜的确不够丰盛的其他乡下人,所深深地记住。

记忆中,除非冰天雪地彻底到来,菜农们实在不能再忍住冻伸出手来,才算开始喂牲畜、搓稻草绳卖钱、纳鞋底、做新衣的漫漫长冬。因为之前,大家往往可以战斗到在雪地里刨冻成硬蛋蛋的未熟的西红柿,为了卖好价钱硬是把白脖子又粗又长的大葱压到雪天里再去挖。从三月份在炕头、土火墙上用废旧脸盆、小木箱等培育辣椒、茄子、西红柿苗子开始(最先只是育些够自家栽种的,后来以棚膜方式大面积培育大批量出售时,则改为在院子里或离家近的大地块儿),一直经过不论天气晴朗还是阴雨、劳作的时间从天麻麻亮到披星戴月、劳动的强度从可以不慌不忙拔几下草到紧张得某一天连顿囫囵饭都吃不上……这样的快节奏、大容量、高密度的三个季节。看着一拨一拨的蔬菜因习性不同从或撒籽或点播或栽苗开始,然后或茎叶够长该割下变卖、或打岔限高待果实累累,或一茬一茬“一劳永逸”地收获、或因一次性收成而须细心呵护……这期间,韭菜、芹菜压茬铲割,随时粪料、水分跟进,一直新鲜有货;辣椒、茄子、西红柿则不断推陈出新、优胜劣汰,亮闪的肤色、精巧的外形、饱满的健康感总是招人喜爱,以至于这么多年过去了,“肉炒老三样”仍在家居或郊外度假村的餐桌上依然生命力顽强。八九个生产队号称是供应蔬菜的主力军,其实品种也就比这些稍多点,只是在那个年代里,城里人的需求也简单到不过如此。过冬主打的青萝卜、胡萝卜、莲花白(包包菜)、洋芋(土豆)等能保证供应,但同样需求量不小的腌酸菜、包饺子的大白菜和配清炖羊肉的皮牙子(洋葱),还得靠外地运来。

菜田子一般三四米宽、十米左右长,从平整的难度、保墒的需要、种管收的方便、浇水时既节省又好控制速度等来讲,这个面积是合适的、科学的——尽管都是些大字不识几个的农民。若种葱,这个尺寸可就不行了——把一大片四周开阔、通风好、阳光足的地段平整好,先用铁锨翻晒,再用锄头仔细拍碎,后用刨耙(bàopá)(一种头部为40公分长、20公分宽、下端口刃薄且锋利的铁质农具)打成从侧面看呈等腰三角形的长长的葱沟。得先提前种好葱苗(我们叫葱秧子),或是用时从专门育好的人家去买。一定要选天热的时候,有人负责拣摘好葱苗,有人则抓紧时间依次在每道葱沟阳面处快速摆齐,用土盖住须根部。活儿轻,但得人手多,为的是快快铺好摆平压土后,赶紧浇水以保命。于是,亲戚、邻居们都互相帮忙,这几个小时在这家呼啦啦一阵子忙完,接下来几个小时则会一齐出现在另一家的地头。大家玩笑且友好地笑称:“这叫驴啃脖子——工骗工。”这之后,就得隔十多天“拥葱”一次,即把前一道沟阴面的土徐徐挖过来,盖住后一道沟里不断长长的葱白部分。三五次后,待“葱脖子”已长到它最大努力所限时,就不再拥土而只适时浇水,希望后期能长得结实、粗壮一些。等到葱杆长壮实了,沟的原来形状也早不见了,而是前后土均匀地保护着葱的身体——葱叶子则黑绿黑绿的,一派挺拔的气势。

从春到秋,尤其是盛夏时节,远远望去,全生产队种蔬菜的那部分田地(还有相当一部分地用于种小麦和玉米)煞是好看——谁见过这大的一块绿色地毯?因根茎叶果不同而呈现颜色或轻或重似不断变幻的图案,因植被有高有低而形成错落有致凹凸之感,虽是整体但不死板,反而感觉灵动活泼。走近,则看到一二十公分高的种在小地块儿的婆娑娑的芫荽(香菜)、大片地里密匝匝的油白菜,稍高些如苹果淡绿色的笋子地、近两米高在黄绿的圆叶子间挂满豆角的刀豆架,缨穗翠生生正孕育体长块粗的果实的胡萝卜、小黄花开败便秧子伏地似坐窝母鸡般的土豆……一家种上七八个品种、一二十个规模不等的菜田子,恰恰昭示着全家老少开春时的规划、盼头和由家里劳力的多少与能力的大小所决定的一年的指望。

全队百余户人家,有汉族、回族、维吾尔族,有新疆本地的、上海或江苏来支边的、陕甘宁移民来的、从芳草湖等兵团先后迁入的,操着各种口音及不同语种,这么一年四季精种细作、紧追慢赶地忙碌着、收获着,同时也是和谐着、幸福着——不光是能和县城人一样,有空随时可以逛趟街,买个急用品或紧俏货,看场电影或瞧个病;更让周边及偏远农村人羡慕的,是队上的下一代全都能在县城中小学校上学,那真是捷足先登、方便至极的。而且,各家之间,邻里的、沾点亲戚的,都会根据各自大田地里的活儿和种菜这看似“小巧”的事儿忙闲的不同,而互相照看下孩子、临时蹭一顿饭、借个毛驴车或人拉车用一下、一家卸煤时会有几家的男人都糊得黑黑的,或者集中几家的皮车(比毛驴车大、轮子粗壮三倍左右、得套上马或骡子拉)、牲口和壮劳力一起赶在夜里出远门去砍梭梭柴……

说一千道一万,种菜毕竟是养家糊口的生计,玫红色可爱的小圆蛋蛋萝卜(现在被人们洋气地称为“樱桃小萝卜”)、亮黄亮黄的做新疆手抓饭用的黄萝卜、长满青春痘小毛刺儿的黄瓜、抓一把子如同维吾尔族少女的小辫子一样的豇豆、熬汤就馒头或冬天蒸包子的金灿灿的大南瓜等等,可不是用来欣赏的,最终都得变现贴补家用,全然不是二三十年后回忆起来这般悠闲浪漫。而今哥哥姐姐们相聚闲聊,或有时队上亲戚家有个红白喜事啥的,扎在一块儿说起往事,大家总是乐呵呵地说叨:那时候呀,“解放”牌大汽车(后来是“东风”牌,车槽更能装)或嘎斯车一到,事先挖好、捆扎好的一捆捆大葱、笋子等就开始在人们的欢声笑语中、满满的憧憬中上车、码齐、运走了。虽然后来都是搞批发的到地头来,往往整车一次出手,但最早,却是要掏运费送到乌鲁木齐或周边兵团等地,家人跟着车去卖。那时候的人不偷不抢、公平交易,城里人或兵团农工体恤菜农,从不欺行压价。大多时候一车菜卸到几个点,每一家或父母带儿女、或哥姐带弟妹,都是一人守一摊儿,渴了饿了就靠家里带来的馒头、咸菜、军用水瘪子来解决。一处卖完了,自然到另一处找家里人,路线都超熟。相比于到县城农贸市场卖那些不宜远送保证时鲜的菜,就算头天下午或割或摘或铲,洗净装到人拉车上已到了稀星朗月有多晚;就算为了占好位置或赶早卖好价钱,清晨梦梦醒醒甚至跌跌撞撞要出门有多熬人;就算赶完菜市的集马上返身回来,要么直奔菜地继续侍弄正嗷嗷待哺的其他蔬菜,要么直奔大田地去完成点播、间苗、锄草、几次浇水直到掰棒子、砍杆子、手搓脱粒等一系列种玉米的过程,或者平地、压墒、播种、几次夜里浇水直到收割、打场、装麻袋交公粮等种小麦必不可少的环节有多繁琐,都比不上外出卖菜那种离开家人或在那样一个时代“单打独斗”时的孤独感、恐惧感,以及对空旷的环境、周围的人或可能遇到的危险都无从把握的担心,而给人身心造成的多年抹不去的隐痛来得厉害。

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各种经济都搞活了,队上种菜的营生也发生了变化——一方面外地菜以季节早、供应量大、品种超丰富(以前哪儿听说过油麦菜、西兰花、西芹、藕、茼蒿、雪里红等等),使得本地菜农一时乱了方寸,日显捉襟见肘之尴尬,而逐渐改为就着三五种当地特色菜专项规模化供应(如半春子萝卜、油白菜、茄子、大葱等)。另一方面,改一年四季都要忙为时令性集中劳作后,有了闲人闲时间,并头脑灵活——主要是与县城相连,信息畅通且多年来耳濡目染不至于闭塞至迂——很多人家纷纷在县城租的店面里开起了小饭馆、商店等,还有去学理发、裁剪缝纫、摆摊卖布匹或用专门改装的特制人拉车卖回民凉皮凉粉以及开出租车等等。后来,有人干脆把大田地承包出去,离开队上去外地闯,家门口菜地自然撂荒了。好在有些又由亲友或邻居拾起来继续种着,地主人也不要提成啥的。再后来,大田地也一改往日只种小麦、玉米两大类,出现了种油葵的、种棉花的,随行就市。以前因产量高、质量好而成为交公粮的玉米首选品种“六十黄”(有些人家在菜地边上点种上,长熟了煮熟吃可是顶饿呢),也有人改为在菜地里种成整片的“黏苞米”,成熟一批掰回家,煮熟、装箱、盖布、骑自行车驮到街上去,在转盘处、大商场门口叫卖零售,这样比原来按经济作物种植去卖,或把地仅用作种菜的收入高多了,以至于到最后干脆有不少人家直接就在地头批发起生的黏苞米了,至于煮熟、叫卖的环节自然又有别人来完成,腾出了人手和时间,还能干点别的。

当下,队上坚持种菜的人家已不足当年的一半,大多年轻人也不能塌下心来干这熬人费时的活计。近几年,队上已成为全县率先盖起一栋栋住宅楼的“最牛”村组,被绿树、鲜花以及红火的超市、连片的特色餐饮店等各种门面房包围的小区像模像样。老居民点大多数人家又多盖了些新房子,一股脑儿租给改造县城的外地支援者们。尽管回村时仍能见到片片葱翠,但站在小区楼房的高处往下看,夹杂其间的,少不了废弃的蔬菜大棚矮矮的断墙、散落的长约七八米弓形的厚竹片、虽然镶了石板但并不见得通畅甚至干净的水渠,不知是时过境迁,还是物是人非,陌生、疏远之感不觉袭上心头。

回想起和菜田子有关的这一切,和父母同辈的那些人的坚忍,操心家庭经营、儿女成长的辛苦;哥哥姐姐们纷纷放弃学业或本可以到学校去代课、到工厂学技术的好机会,而只想着眼下能多挣工分、多种菜卖钱的那份顾家、成熟;一个队上的人互相帮忙、在一个没电话没电脑的时代却好像有一位神人在调度指挥的那种默契、理解,等等,现如今再无法找到可以相提并论的,更别说堪与媲美的了。而我们娃娃家这一拨,或因家境原因而早早加入劳作大军,默默苦熬了半辈子,现已明显老于同龄人五六岁的样子;或因吃不了苦又调皮,脑子好使而早早步入城市发展了“三产”,已然成为“成功人士”的;或像我这样,爱学习,然后家里硬是供出来而今有了铁饭碗的……各自在回忆中、努力中、责任中,生活着自己的生活。

说实在话,少儿时代的完美记忆已然被无情打碎,但那充满生机、动感的绿色,那陪伴我童年、少年和青涩时代的菜田子;那由老妈不客气地喊起来,操起前一天晚上洗干净装得满满当当的一人拉车新鲜蔬菜冒着太阳花花赶往市场的情景;那排着号浇水偏偏赶到了晚上,看着白亮亮的地方以为是路面却一脚踏进了渠沟,在刚才被蚊虫叮咬带来的气恼上又似浇了一把无名火的感觉……都如同刻骨铭心的乡愁,永远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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