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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瓦寺考古发掘手记

2014-05-23 17:45:13编辑人:李云辉来源:昌吉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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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瓦寺考古发掘手记(一)

    作者:刘力坤

    八月十四日,由自治区考古研究所张铁南老师、伊利老师、艾克巴尔先生、自治州文物局艾乃甫副局长、杜淑琴老师,以及阜康市文物保护管理所的我组成的天山天池铁瓦寺考古发掘队进驻发掘工地。

    铁瓦寺位于阜康市天山天池风景区内,在天池的西面,距海北湖面直线距离约700米。

    关于铁瓦寺,无论是地方史志记载还是民间口口相传,都有较为丰富的内容,因而在清民时期,被誉为天池八大寺之首。

    做为天池道教庙宇的龙头老大,铁瓦寺自然有它当之无愧的理由。相传元代成吉思汗西征时,来到天山脚下,幕瑶池之名登览,看到这块仙山圣水,这位一代天骄肯定被征服了,心生得道成仙,长生不老之欲念,便召龙门山道长邱处机来此讲道做法。

    全真派道长邱处机便带领18第子从山东登州一路风尘,经三年来到瑶池。至于如何作法讲道书面,口头一盖忽疏,结尾是邱氏师徒为纪登这次荣登仙境建寺以志,这个寺就是铁瓦寺。

    这个有头有尾的故事并不能确凿铁瓦寺建于元代,邱道长的那首气势磅礴的诗《宿轮台之东南望阴山三峰》“三峰并起插云寒,四壁横流绕涧盘。雪岭界天人不到,冰池耀日俗难观。岩深可避刀兵害,水众能滋稼穑干。名镇北方为第一,无人写向画图看。”也只能说明博格达的圣峰、灵峰、主峰,三峰并起,形如笔架的山形尽收邱道长的眼中,“冰池”他是否眼观还很难判断,至于“铁瓦寺”的建造,在当时生产力较低下的情况下,山重水复,山高路险,何谈容易?诗中也无法印证这一举措。

    铁瓦寺建于何时?在阜康的地方史志中记载:铁瓦寺始建于清代乾隆年间(1776年),因用青砖砌墙,铁瓦铺顶,故名“铁瓦寺”。关于铁瓦寺的建设过程在阜康地区民间传说甚为广泛,且大体相同。据说当时,阜康一户姓李的秀才,家业不少,养了几群羊完成的。建寺的砖瓦都是现在盘山道下的白土山挖窑烧造的。砖瓦运输则是由这些无怨无悔的运输大军,每天清晨背驮几块砖瓦一边吃草,一边上山,不知不觉中到了山顶,御下材料,再一路啃草逐水暮归。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队浩浩荡荡的运输大军完成了在世界建筑史上都堪称一绝的漫长材料积累过程,随即建起了铁瓦寺。

    据地方史志记载,铁瓦寺在其历史上曾三建三毁。每次重建都在原地的基础上。光绪七年(1881年)重建,光绪九年(1883年)建南、北陪殿。1933年3月7日,被马仲英部下放火焚毁。1934—1937年重建。1950年春天,道士、庙工下山还俗,铁瓦寺荒废。1958年寺内大钟被砸。1966年7月16日,文革中在“破四旧,立四新”的风潮中大部分木构件被拆去盖了山下的学校,1975年铁瓦寺彻底被毁。特别是清末、民国年间,及经修缮,增殿不少。有大殿一楹三间,左右陪殿,厢房,山门,周边围墙成院。布局合理,结构对称,规模宏大,与天池其它庙宇相比,称第一,盛名相符

    带着这诸多的历史沉淀,当我们在如水秋阳中,踏上这名噪一时的寺庙遗址时,真被“佛寺道观占尽好山好水”这一中国山水常规现象感叹不矣。

    铁瓦寺座落在一块4000多平方米的台地上,座西朝东,北靠山,面向天池。三面青松环绕,幽静清雅,望东南,目光越过树梢皑皑白雪笼罩着的博格达山,形容清晰。正前方平坦开阔,天然留出一道视野。海北堤坝、湖水,海东卧龙山头,以及游人行色尽收眼底。不知是苍松有意给铁瓦寺预留了这么一块空白,还是铁瓦寺寻山问水,绿野仙踪,追意于这片好风水。总之深山古刹,就这样结构出了自然与人文的杰作。让所有站在这块高地上的人感慨万千。

    然而铁瓦寺的大喜大悲也好,荣辱兴衰也罢,早已尘埃落定,映入我们眼帘的只有碧草如茵,苍松似盖。走近,在草稞中随处散落着青砖断瓦。草被裹着一个一个凸起的小山包,依稀可辨大殿,左右陪殿的位置以及下面残存的墙体。

    收拾下榻的小茅屋,蛛网经天纬地,霉味闭气,我们几位初次参加考古者,心凉如水,张老师则乐哈哈地说:“这里我自野外考古发掘以来,住宿条件最好的地方。本来还带着尼雅考古时日本人送的帐蓬,准备露宿呢,看来用不着了”。听了这番考古人生,我们也知足了,高高兴兴地一人领了一条还沾着尼雅的沙子的皮褥子,布置自己的卧床。(续)

    之(二)

    八月十五日,正式拉开考古工作序幕,早晨十点钟我们携带着测量工具和木桩步入工地。张老师领我们在遗址上转了一圈,并且确定了四个打桩的点,把半米长四方四棱带尖的桩钉好,并编号为N1、N2、N3、N4。伊利老师在遗址东南角打了一个红色桩作为基点,绘图版就支撑在红桩上。用罗盘定好位,艾克巴尔先生拿上标尺开始跑杆。从大平板的窗口看尺码,然后再在图上标点,我们学着从窗口看,伊利老师说镜头中有一个细若游丝的黑线把它和标尺的一个横线卡死,然后数格,我们这几个笨学生怎么也找不到那根细若游丝的黑线,几番轮流才终于目逮了那个纤细而游弋的细线,终于学会报数了,根据遗址地表残存状况,测绘出山门、踏步、左右陪殿、大殿的位置大小。

    通过测绘发现铁瓦寺的方位不是很正,基本为坐西南,面东北。张老师说可能是当初建寺的风水先生的主意,民间相传铁瓦寺是一块风水宝地,左有青龙(左边陡坡下有一泉眼),右有白虎(指博格达山),背靠山(西山),山门对山(海东卧龙山头)。看来传闻属实。

    遗址南,西面与松林相接处有一道高1—3米不等的,用石块筑成的依山墙体,似外围墙。东、北面有陡坡,坡体也用大石块砌成。显然这些石块并非就地取材,而是建设者们从附近的山上采石而筑,其辛苦不言而喻。

    伊利老师在测绘外围墙时,发现大殿后的石筑墙上,左右各有一个石台阶,很规整,便说:“这两个台阶说明,后面还有建筑,拾级而上,发现了墙基,还有一个一半埋在地下的柱础石,仅管在墙基内有一棵直径六、七十厘米的大松树,但我们仍然可以判断这是后殿。这棵青松可以说明后殿毁掉已久了。这一发现令人鼓舞,我们不再拘泥于已知的遗址范围,在围墙外开始寻找、发现。果不其然,我们在山门一线的围墙拐角处,发现了对称的一对石基础,按中国古建筑中轴对称结构,应该是钟鼓楼的位置,在南边松树下,东边、北边山包上,发现一片一片相连接的房屋基础,可能是当时庙工、朝谨者、善男信女们住宿、生活的地方。我们心喜不已,敢快测量,不包括东北面的生活区,仅后殿、钟鼓楼和台地西北不明真相的房基,铁瓦寺的面积已从已知约2800平方米,增到了4000平方米,历史就这样被掩埋、被遗忘了,历史又被这样发现,拨去尘埃,重现旧梦。闭目沉思,眼前一片屋舍俨然,浮出水面,那些灰濛濛的老屋,像老照片静泊在岁月记忆中。那些青衣黄冠的山中道人,象皮影一样无言地上山采药,下河挑水,念经做法,静静地生活在这宁静的山水涧……

    第一天的考古工作在发现的快乐中高扬结束。(续)

    之(三)

    八月十六日,我们需要雇用10个民工挖土,可天池找不到临时工,山下雇人,吃宿无地,费用太大,急得我们到处打电话联系民工。

    八月十七日。民工终于找上了,是天池股份公司水电班的职工。下午四、五点钟在T1方出土了一块铁瓦,是生铁铸的,瓦当和筒瓦铸在一起,筒瓦后半部残,瓦当中间有四个乳钉排成棱形,棱形上角有七道光芒样的放射线条,环瓦当下檐有10个小乳钉组成半圆形,猛一看似兽面,细琢磨确不知为何物?

    这块铁瓦出土,证明铁瓦寺名副其实。有些资料说,铁瓦寺并非铁瓦铺顶,顶上铺的青黑陶瓦,色似铁,假名为铁瓦寺。但这块铁瓦出土,粉碎了这一说法,那怕仅仅这一块。张教师开玩笑地说:”如果清理完就只这一块铁瓦,将来铁瓦寺搞参观游览,一定得把这块铁瓦供奉在最显要的位置“。我把这块铁瓦当宝贝似的,用小毛刷一点一点清理它身上的尘埃。

    抚摸着这块失去历史体温的冰凉、朴素而厚重的铁瓦,思绪蹁蹁,这块瓦是在哪儿铸造的?是一位姓谁名谁的工匠铸的?他为什么造了这个图形?是羊将它驮上山的还是怎么来的?它的身世无法破译,可能将成为千古之谜。但这与生活何妨?这背后的故事权且去积淀历史的文化层,无须翻拣,无人问津,只要有这块铁瓦就足矣,它浓缩的不仅是时空还有许多生命。

    八月十八日,昨夜一夜秋雨,雨打松针,叮咚作响,仿佛回到童年时住的山村,听雨而眠,与自然的距离,仅隔一张窗纸。风疏雨骤,雨倒、雨飘、雨飞、雨歇,只需竖耳听声,别有一番与自然相识相知的亲切与安慰。今晨风和日丽,天池的山山水水被洗刷一新,看着满目青山绿水,深深吸一口清香新鲜的空气,那真叫沁人心肺.

    发挖工作仍在继续。出土了一些花卉砖雕,大多都残了。下午州文体局领导来工地视察,我们在水秀山庄饱餐一顿后,踏着深夜3点钟的天池夜色,一路高歌而归。路径”死人湾“时,我们一点没害怕,并未向天池股份公司的司机描述的那样:”头发都竖起来了“。我们还在”死人湾“自唱自伴舞来了一曲腾格尔的《蒙古人》呢。

    八月二十日。今天天池旅游公司的小罗给我们宿舍接通了电灯,送来了洗脸盆,暖瓶及烧开水的电开水器,我们可以安定地住下来了,居无定所的日子结束了,”天池流浪汉“的戏称也自动消失。在这之前,由于宿舍没有电,没有水喝,我们几乎每天下午找住处,找吃处,背上洗梳用具,完全一幅流浪汉的样子。

    今天发掘工地收获不少,又出土了一块铁板瓦,一个铁滴水。滴水的纹饰是花草。中间一个圆环,四周四个乳钉,上下一对舒展的草叶完整。这下算是一套铁制筒瓦、板瓦、瓦当、滴水齐全了。可以将掩埋的,残破的历史恢复成一套完整的证物了。

    八月二十二日,昨夜又是一场大雨,我们已在宿舍生了火炉。听着呼呼燃烧的炉中煤,感受着这早已陌生的温度,一边嗑瓜籽,一边看着小说,这种日子真赛神仙呢!什么心都可以不操,什么事都可以不想。整夜的时间看小说,有大块大块的时间望白云,听松风,拿着出土的实物,随意臆想过去,可以在宿舍随地乱扔瓜籽皮,那份无拘无束,信马由疆,任意驰骋,让人真想胡吼乱叫,遍野的风跑,想起老公的一句口头禅:”物质、精神财富极大丰富,人民可以为所欲为“。总之在这样的雨天我充分感受到了身心的大解放、大自由。

    仍T1、T2方挖掘,不断出土一些长长的铁丁,一些铁片,一些木楔等的建筑材料。还有几块残的铁瓦。九月三日出土的一块铁板瓦上有铭文:”五月吉“。五月当然吉祥,五月的天池春意盈然,鲜花烂漫,大自然以无比积极的姿态,展示着一年开始的新气象,一切都是生动、活跃、新鲜的。”五月吉“这个刻字的工匠是否如我,被天池的五月激活,才浓缩下这三个意蕴无限的文字?

    大殿的南墙已清理出来,长13.5米,刚清理出来时,青砖墙清凌凌的,新鲜的就象刚刚出沐,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许多文物会保存在地下,原来土掩土埋土封能保证其完整和原貌。若干年过去了,拨开土层,依然能看到它昔日的模样和颜色。我们是否应该感谢这脚下的泥土?是它将流逝的历史封存、保留,让后来的人看到先民们的智明才智,从而自豪骄傲,从而吸收营养,从而开拓创新……

    青水色的墙半个小时后就被风干了水色,墙体少色为灰白色了。我们用毛刷将粘连在墙体上的土清理干净,结果发现大殿南墙非常明显的三个直上直下的接茬,很显然这是铁瓦寺三建三毁的实证。而且进一步说明就大殿而言,每次重建都在原来的基础上进行了扩大。口传的也好,书载的也好,都是轻飘飘的,唯有残垣,是触目厚重的。(续)

    之(四)

    天池的紫外线不是好惹的。铁瓦寺的海拔只有1936米,可我们几个女队员,才生活了半个月,一个个由来时的”白脸淑女“变成了”黑脸包公“,感觉秋阳如水,秋风宜人,在不知不觉中相继面部皮肤都晒曝了,就象干涸的泥质湖底,翻卷着干皮。男队员们可能角质层比较厚,没裂,但健康的黑亮色与日俱增,每个人的额头都锃明黑亮,看看周围的长住户,卖茶叶蛋、做手工艺品、拉马稿旅游的全都明眸皓齿脸蛋黑红。看来天池养育的美与山下流行的白肤唯美背道而驰。天池的阳光是惹不起的,天池的紫外线有极大的杀伤力,我们女队员妥协了,一个个用白毛巾裹紧头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艾克巴尔先生笑嘻嘻地站在遗址台地上,看着我们一行穿行在林间小路,夸张地叫道:”塔力班来了!“

    九月六日,天池下了头场雪。下午冷风飕飕,冻得人直发抖,只好提前收工。火炉生的旺旺的,我们围坐在四周,看窗外大雪飘飘。大大的雪花真似鹅毛,轻飘飘的,毛茸茸的,悠悠乎乎地舞在半空,但落地就化成水了。

    我们将出土的一些不同质地,不同形状的瓦件拿出来清洁。手工代的制品和工业时代的制品明显的不同在于,前者永远无法重复,后者可以无限制的重复。就这些陶质的瓦当、滴水、各有各的形状、大小。圆形猴子笑逐颜开,故意露出几分虎人的狰狞,挺可爱,挺逗人的。椭圆形蝴蝶瓦当,用线条勾勒出的翅膀,触角、栩栩如生,仿佛振翅欲飞。一个非常漂亮的陶滴水,水波纹外沿,正面浮雕的图案,仿佛水珠滴滴哒哒,欲流又止,极为逼真。有些瓦件上依稀可辨工匠的指纹,穿越时间与空间,我们就这样相握无言,我似乎感觉到了他手指的温度……

    第二天大雪又飘了一上午,松林真如一首诗里写的”半梢青绿半销白“。大地盖了一床雪花被。吃早饭时听路口买茶叶蛋的讲,昨天下午下雪的时候,她们看到湖里的大鱼,浮出水面的躯体有六、七米长,还没见首尾,背上的鳍有三、四十公分高,从海北湖面西边出水,向东边深米处游去。关于天池不知名大鱼传闻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就有了,有些报刊上发过这类见闻,甚至照片。许多人都声言亲眼见过。今天听说仍很好奇,我们都想在天池考古的日子,有幸亲眼目睹,据说有福之人才能看到呢。

    无法出工,只好喝酒。这几位老考古工作者都是酒桶,根本喝不醉。几十年的野外考古生活,面对空旷无垠的戈壁沙海,面对死寂无声的漫漫长夜,对酒当歌,早就练就了他们的海量,较量过几次,根本不是对手。他们话不多,大都闷头喝酒,喝到一定的时候也唱歌、跳舞,稳如泰山,始终不倒。张老师还给多们讲了他们在尼雅,在丹丹乌里克等地考古的寂寞、危险、艰苦。许多时候真是生死难料,经历了生与死的考验的人生,还有什么寂寞孤独不能忍受?还有什么艰难险阻不能跨越?他们一幅笑看人生的酒脱自如,人生的修练决非一朝一夕。(续)

    之(五)

    九月十日,初雪后的泥泞才算彻底消除。今天在大殿北侧挖掘。下午出土了一双扒钉鞋,铁质。很显然是庙里道士上冰川采药时的用具,钉鞋基本完整,鞋底四个抓冰钉还很尖利。道士练丹作药由来已久,铁瓦寺的道士们采草制药更是民间流传甚广。前几天还出土几个药瓶,几个挖贝母等草药的铁质药铲,一把形若镰刀,两边开刃的复合铁质用具小巧玲珑,我们推测大概也是采药工具。其中一个药瓶还有半瓶紫黑色颗粒装的药,嗅一嗅,似平还有一缕淡淡的清香。老辈人说当年朝谨铁瓦寺的民众,很多都是既了了心愿,又求医问药的,天池周围中草药很丰富,特别是博格达峰四周的雪莲花,被誉为”百草之王“、”百花之草“,药用价值极高,遥想当年,寺中道人诵经作法,耕田种地,采药治病,岁岁年年,年年岁岁,日子倒也过充实净朗,满有意义。

    九月十二日,今天艳阳高照,山中秋的感觉原来也不仅仅是凄风冷雨,还有温暖如水,灿烂金色的一面。前两天民工们纷纷有事,我们只好挥揪抡镐,今天全来了,也用不着上阵了,只好坐在松荫下,从松缝里漏下的秋阳酒在身上,一边感受秋最后的温情与美丽,一边记笔记。

    昨夜考古队员们吃过晚饭,徒步到二、三公里处的水秀山庄看电视去了,”9·11“一周年他们看看有没有什么动静?可我被一部未看完的长篇小说羁着,没去。结果他们一夜未归,我一个人留守在这间松林深处的脆弱茅屋里。走风漏气的门只有一个合页免强将门和门框联在一起,还没有门扣,我用一个歪把子铁锹顶着,但一拉,铁锹就滑跑了。窗外漆黑一片,山风不时敲门推窗,松枝沙沙作响,窃窃私语,夜汐象熊的肺,忽深忽浅,忽长忽短地呼吸。有点害怕,很想出门小解,可想到了一只熊,他庞大的身体或许融化在夜色中,如果一开门,与他正好照面,我该如何从容面对?被假想的熊瞎子制约着一夜碾转反侧,直到天蒙蒙亮,才踏实地睡去。

    今天在大殿南部挖掘,这里有一棵松树,有海碗口那么粗,我们没敢动,挖树得办理一定的手续。只好绕道,给这棵长在大殿里的树留个小山包。显然这棵树是铁瓦寺毁后,一颗种子落地生根而为。无权也无意砍伐,自然也无法判断树的年轮,同样也无法用这棵树的树龄佑证毁寺的时间。

    九月十三日,今天是好天气,吃过早饭,太阳完全跳出了东山,整个天池一下子亮晶了,黝黑的湖面和森林,显出了苍绿,大地蒸腾起一层淡淡的地气,乳白的雾如轻纱飘动。人道”天池是人间仙境“。眼前这情景,不是仙境胜似仙境。

    十点四二分在大殿南部小松树边出土了一块铁香炉的耳。黑青色,圆角方形,断面犬牙呲乎,厚达5厘米,纹饰为两圆角一对称草叶,中间是六十四卦中的”坤卦“,形状为”≡≡“。张老师说:”另一半肯定是‘乾卦’“。工友们很激奋,都想尽快地印证张老师的推断,加把劲地快快清理。然而把大殿基本清理完了,还没见那片应该带着”≡“形的另一只香炉耳。大家不无遗憾。但令人鼓舞的是大殿清理出来非常壮观。我们几个女队员用扫把把青砖砌得须弥座,佛龛、供台以及大青方砖铺的地面打扫的干干净净。八个柱础石比配殿的大,鼓形躯体上雕着疏密有致的绳纹。根据柱础石的大小想见当时的红色立柱直径甚少也得半米吧。

    下午,文体局赵局长打电话来,说市委宣传部通知我下山,自治区要来几位作家,让我陪同作家们转一转,介绍介绍阜康的大好河山,迫不急待地下山见到作家一行三人,两个诗人,一个画家,他们已走遍天山南北,准备写一本关于旅游的书,让”诗意的旅行“的背包族们,肩跨背包,手捧此书,游遍新疆。须长发,长须的诗人自我介绍道:”目前新疆诗歌歌界有三伟哥。三个人的名字与个性非常吻合,这位带玉的玮,人也如玉一样纯洁。还有一位带火的炜,很有燃烧的激情,而我是湖边的苇,象一滴水,透明而含羞。“诗人道底是诗情画意,作自我介绍都这样优美动听。当然是要逛逛天池的。九月十四日早晨七点多钟我们一行就向天池进发。

    早晨的空气格外清新,赶到天池岸边八点半,太阳正好照在博格达山尖上,一抹桔色的朝霞轻轻地抚摸着玉冠,其他山河都暗然未醒。清晨的下山风将秋的寒意传达的非常透彻。我们的绒衣,牛仔装无法抵御。座在车里,透过玻璃窗,我们目睹了”一寸光阴一寸金“最直观最写意的天池释解。阳光的脚步一寸一寸地移动,博格达山亮了,天池西岸莽莽松林的林梢刹时镀了一层金,明与暗将松林分色为剪影照片。头顶的高光象一个收放自如的喇叭,在瞬间哗哗地开放播光。及至湖边,一道亮光闪过,那些暗的白桦树如少女的笑脸,绽放出嫩金黄的笑靥,在晨风中咯咯欢笑,微微颤动。当这位光明王子步入水中,用手中涂金的排刷,挥酒自如地铺排开来,刷刷,我似乎听到金属撞击水面的脆响。湖面就这样一道一道地明亮起来。天池的清晨,阳光的手指弹出光明与温暖的音节。阳光的画笔画出色彩与明暗的色阶。当阳光洒满湖面时,晨的跃动的乐章嘎然而止,眼前的山川一片光亮温馨,整整半个小时的阳光路,九点钟天池睁开了明眸,新一天开始了。

    早饭在考古队吃的,然后我们全部去了铁瓦寺考古发掘工地,不一会儿,民工挖出几块中心带眼的大青砖和大板瓦。显然这些筷子粗的洞眼是烧造时人为预留的。这些砖瓦的出土,证明了在阜康民间广为流传的一个关于铁瓦寺建造的故事。据说修建铁瓦寺时,当时上天池还没有车道,砖呀、瓦呀都是由山下一个姓李的大户人家养的几群羊驮上来的。羊儿每天早晨从山下驮两块砖,几块瓦,一边吃草,一边上山,到山顶建寺处御下来。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经过数载的材料积累,终于建起了铁瓦寺,铁瓦寺的这个建造过程在世界建筑史上都有其独特性。正因为浸入了太多的人文情怀,这个深山古寺才更令人神往,令人牵挂。诗人听了我的解释,也为这份人与羊共同的虔诚和执着感动,说要把这个独特的历史故事写进他的书里。

    下午出土了焚香炉的残件。生铁铸的,口沿直径30厘米,锈蚀严重,纹饰看不清,只有口沿处稳约可见一圈夔纹.

    十五日送走作家一行,午饭后张老师、伊利老师、小杜又走了,工地上只剩了艾克巴尔先生,艾局、我和小高。冷清了许多。六点多钟,刮起了冷风,民工们叫着要收工,我们也冻得发抖,捡了些干柴,收工回家,生火取暖。当炊烟袅袅升起时,沱滂大雨铺天盖地。围着火炉烤火。这种渐渐从记忆中淡去的童年的感受,从炽热的指尖,发热发红的面庞开始回升,陌生又亲切,模糊又清晰。似乎都在炕洋芋片,焦焦黄黄,吱啦作响,香味弥满。而我们在炉子上用饭盒煮得牛奶咖啡。

    第二天雨仍然下个不停,不一会儿转成了飞雪。窗外一派纷纷扬扬的曼舞轻歌,正如岑参诗书:”胡天八月(应是农历)即飞雪“。气温骤冷。我们买了酒,买了花生豆、瓜子,围在一起打扑克。室外秋寒阵阵,室内温如春,我们舒适、闲散,仿佛过着闲云野鹤般的神仙日子。(续)

    之(六)

    九月十七日天放晴了,雨洗过的大地更加干净清新。我们发掘南配殿第三间房。泥泞淤塞的独轮车、手推车泥丸飞溅,得不时的清淤。我们仍坚持发掘。离家一个多月了,大家都盼望着赶国庆节能结束工作,奔赴家园。

    下午考古队员们归队了,而且引来了一行探望我们的友人。郑馆长、宋哥哥、蔡姐姐他们戴着月饼、水果,还有瓜子、大豆、大麻花、杂志等丰盛的物质和精神食粮给我们提前过中秋来了。我们一路欢歌,浩浩荡荡的开往文化村。日子久了没见面了,新朋老友欢聚一堂,又在这山高皇帝远,无局无束的青山绿水涧,更是身心自由,放歌旷野,放浪形骸,那才叫痛快淋漓呢!

    酒足饭饱之后文化人就开始了自己的拿手好戏----载歌载舞。爱唱的,尽可以唱哑喉咙。擅舞的,直到袜子跳破洞,大拇指按奈不住探出头来。我们疯狂的热情感染了一向持重泰然的老考古。张老师面颊泛红,也情不自禁地用日语唱起了《北国之春》。伊利老师的战地迪斯科也很有张力。他那骆驼般高大的身躯,摇晃起来显得危险又灵巧,让人不由的想起毛泽东的一句诗”战地黄花分外香“。

    九月十八日,我们在清理南配殿时,发掘出一块完整的长方形土坯,长18厘米,厚9厘米,好家伙,是个当今不常见的硕形土坯。这次发掘有一个总体印象:过去的东西个儿大,结实,朴素,不事喧哗,有种实实在在的感觉。

    九月二十日我们开始清理山门。门口三级石台阶。山门进深8米,有6个柱础石,石刻精美。想当年铁瓦寺的山门也极雄伟壮观。曾见到1946年拍的一张铁瓦寺的照片。照片主体就是山门,飞檐重叠,围墙森然,钟鼓楼伫立两边。发掘出的基础和照片上的一样。地方志记载,铁瓦寺的山门、钟鼓楼及其中的一些陪殿、房舍都是1923年前后杨飞霞在天池时筹资兴建、修缮的。1924年春铸的一口大钟,被称为是天池一宝。据记载这口大钟重2吨,高约2米,上口径1米,下口径1。6米,壁厚5公分。钟首为兽头,钟耳有八卦图形,钟身上镌满铭文,为凸形正揩字,罗列捐献者的姓名和捐银数量。

    铸造者为迪化高工田凤鸣、刘民、高中岳、张顺鸣及高徒数人。铸造材料为骆驼和牛转运上山,就地制模,就地铸炉制造。铸钟捐赠人有:杨增新、李溶、刘文尤、潘震、闫毓善。名人士有:石寅甫、周海东、崔善祥、费余巨。工商界著名人士有苗沛然、刘云乡、董树堂等。阜康有:罗焕章、杨发财、邓天寿、梁玉宾、冯建等人。捐助者共计900余人。落款铸有监铸人杨飞霞。

    九月二十三日,我们在挖掘山门及院落时出土了两块铸满铭文的铁质钟残片。铁钟残片厚1.5厘米,上面字为繁体,清晰可辨的有”副都/前任/盛/壬/恒丰/义/生德/“等字。大概是捐资铸钟者的官衔和姓名。这两片残钟片的出土又为铁瓦寺大钟的种种传奇增加了可靠性。相传铁瓦寺大钟铸成悬空挂起后,老道对小道说:”你一直往前走,不要回头。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小道受命后就向东走,走啊走,走到日落西山了,小道觉得走得够远的了,一回头,便听到清晰的钟声。小道回头的地方正是阜康与吉木萨尔县的交界处。据说铁瓦寺的钟声只能传到这儿。如果小道不回头,那钟声就会传得更远了。

    墓鼓晨钟,山中岁月。铁瓦寺的这口大钟伴着僧侣们度过多少平实寂静的朝朝暮暮。这悠悠清音翻山越岭也给山下的黎民百姓传去太平。

    清理院落时不时出土铁瓦,有板瓦、有筒瓦、有瓦当。瓦当纹饰各不相同,大小也不相同。又出土了一块钟残片,有铭文”各保“字样。二十五日出土了一根鹿角,可惜断为四截。

    九月二十八日山门院落全部清理完毕。山门有对称的三对柱石,靠外的一对最大,雕有精细的纹饰。中间的一对大小居中,鼓形,绳纹。靠里的一对较小。进山门有一条青砖铺成的小径,一直通到大殿前的条石踏步。左右陪殿也有青砖小径相通。庭院被十字形的青砖路径分隔成四块呈田字。田字格中的土地坚硬磁实,想必当初僧人们在这里习武练功,经年累月踩实的。

    九月二十九日,我们开始发掘西北角的两间房,这里有很明现的火烧痕迹,被判定为厨房。出土了一个完整的生铁火盆,直径有60厘米,宽口沿,三足。房基清理完后,果然是厨房,有灶台、烟囱、灰烬等。在清理北边外围墙时,发现一个立柱被火烧得黑焦。倒在北围墙下。烧毁的立木有六、七米长。这个现象再次证明铁瓦寺曾经遭火灾。1933年马仲英进攻迪化,从奇台出发一路见庙就烧见寺就毁。当时阜康百姓躲到铁瓦寺避战争灾祸。3月6日马仲英部团长冶生元占领阜康城后指派营长冶春华(阜康人)带兵与农官张从、头工乡约杨天奎及街役侯老二同赴天池铁瓦寺招降百姓。到福寿寺(即铁瓦寺)后许诺只要交出自卫武器,可以下山回家,不伤人命。躲难的百姓交出武器,欲结伴下山,冶春华却不准。有人疑惧,乘夜色逃匿松林中。还有几个僧人、百姓被就地枪决。3月7日冶春华命令将福寿寺和龙王庙烧毁。冲天大火将铁瓦寺焚毁。这根焦黑的木柱也许就是在那场火光之灾中,訇然倒在这里的。下午工地上又出土了两个子弹壳,铜质,壳底有符号。大家对枪弹都没有研究,也说不清这是什么枪的子弹,是否是冶春华枪杀僧人时的物证?但历史的记载与出土的实物就这样丝合缝严,让我们失去了想象的空间,反而有一种不踏实的感觉。

    九月三十日,铁瓦寺遗址全部清理完毕。我们站在山门口,就象凯旋归来的将军,检阅自己的部队那样,检阅着我们近两个月的劳动成果。蓝灰色的砖墙,蓝灰色的砖地,灰白色的柱础石、基础石。从这些沉思默想的残垣断壁间一丝丝渗发出恢宏来。在阳光下,仿佛一寸一寸浮出水面的飞檐重楼,雕梁画栋,没有夺目的色彩,只有岁月的沧桑与历史的厚重。有什么比这更美、更令人深思的吗?废墟。站在一个废墟前你一定会流泪。你的灵魂会阵阵颤栗。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那段曾经充满生机的生活,就这样灰飞烟灭,化作史书上只字片语的记载,化作残砖断瓦间一片寂灭的苍凉…

    其实搞考古发掘是一项非常有趣味性的工作  。在翻拣历史的过程中发现历史,搜寻历史,补充历史,创造历史。搞一项发掘工程,就象读一本书。边发掘,边拾缀,边阅读。铁瓦寺的发掘,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自始至终地参与一项考古发掘工作。我翻拣阅读了铁瓦寺的一生。它的三起三落,它的大喜大悲,它的大开大合。在发掘中我与它经历了三百年的生路历程。

    九月三十日天池的秋阳清新绚烂,考古队员们拿着工具都下山了,我望了铁瓦寺最后一眼,心想无论怎样搞开发,这个遗址不能动。铁瓦寺的核就是这片废墟了。

    中午天池分公司曹主任在民族文化村为我们备了庆功宴,大家归心似箭,草草吃完就准备回家了。文体局赵局长来接我们。装好行李,车行止文化村下山坡途中,开车的李师傅大呼:”看,看,湖里是什么东西?“我们抬头一看,湖中一条麻黑色的大鱼正由北向南游。看不到头,看不到尾,只看到六、七米长露出水面半米左右的鳍。划开水面,两边翻起的水花如一艘小快艇划开水面一样。我们看的惊呆了。离大鱼不远的地方有一艘游船,船上的游客惊呼不已。等我们醒过神来,举起手中的照相机,准备拍照时,那个奇异的大鱼则象一艘潜水艇下沉一样,前半部分慢慢斜线下沉,后半部分随之下沉。在正午阳光的照射下,我看到鱼鳍上水珠反射的亮光,看到它下沉时水面荡起一层层晕圈。这时正是下午五点四十五分。

    离开天池,告别铁瓦寺的九月三十日,我们看到了天池大鱼,算是有福之人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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