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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老太之死

2014-03-25 11:54:36编辑人:李炜玢来源:



刘老太病了。她在炕上躺了一天。太阳偏西的时候,二狗妈来串门,见刘老太躺在炕上,问:“咋啦?”刘老太的老伴杨老汉回答:“感冒了。”

二狗妈立刻显出大惊小怪的样子:“哎呀呀,你们这是干啥?你们有儿有女,都在州上工作,咋不到那儿去?……那儿的条件多好,又能打针,又能吃药,不比在炕上躺着强?”

二狗妈不识字,没文化,但平时对谁家的事情都爱发表点意见,而且总爱做出一付夸张的样子。杨老汉对她说的话从来就不以为然。

他说:“就是个感冒嘛……还用到那儿去折腾!”

但这话却刺痛了刘老太。她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说:“啥叫折腾?……病了,打个针,吃个药,也叫折腾?……自从我嫁到你们家,我吃的啥?喝的啥?……给你生了两个娃,你都给我买过啥?”说着,她哭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怪伤心的。

杨老汉生性老实,不善言语。尤其是遇到和刘老太的意见不一致时,他总是把头一低,像做错事的孩子,不再说话。这次也一样。他一付无地自容的样子,满脸羞愧地把头低了下来。

刘老太继续嚷嚷:“感冒?……感冒不是小病!……电视上说,外国人把感冒就当成最厉害的病!……会要人命的!”刘老太抹了一把眼泪,又说:“反正你正巴不得我死呢!……我死了,你好再娶一个!”

“再娶一个”,是刘老太的绝招。每当刘老太需要干脆利落地把杨老汉彻底击溃时,往往祭起这一招。一剑封喉,刘老汉的头也勾得更低了……

就这样,刘老太一直闹了大半个晚上;直到杨老汉认了错、赔不是、并答应明天一早就陪她到州上去看病,刘老太的气才消了些。

第二天他们起了个大早,坐上了开往州上的班车。

秋高气爽,空气明净而清新,鸟儿飞来飞去,叽叽喳喳,一会飞到树上,一会又成群地飞向蓝天。地里的庄稼一片金黄。看来今年又是个丰收年。

但刘老太兴致提不起来。她在想她的心事。

刘老太的娘家原来是当地的一家大户。解放后,土地没了,油坊驼队也没了,大家都变成了人民公社社员,而刘老太的老爹却多了个帽子:地主分子。这样,待到刘老太该嫁人的时候,因为家里的成份高,始终无人敢来测生辰八字,一直到1962年,才由家里做主,把她嫁给了比她小三岁的杨老汉。杨老汉家是贫下中农,是前两年从甘肃逃荒来新疆的。

相亲的时候刘老太就不满意。杨老汉长得五大三粗,小眼睛,厚嘴唇,一看就是个老实巴交的主。但刘老太的老爹说:“唉—,就这样吧,丫头!你已经是快奔30岁的人啦,再不嫁人,恐怕就只能做个老丫头啦!”一席话,说得刘老太泪眼婆娑,鼻子酸酸的。

于是,在一个黄道吉日,刘老太和杨老汉成亲了。结婚的那天,有人来喝喜酒,二狗妈说:“这才真真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这话被还盖着盖头的刘老太听到了,婆娑的泪眼顿时变成了嚎啕大哭,吓得二狗妈直说:“不能哭,不能哭,哭了不吉利!”刘老太这才收住了声音,把嚎啕大哭变成了忍气吞声的抽泣。

婚后,刘老太生下了一儿一女。家里虽然多了两张嘴吃饭,但杨家的日子过得并不差,这全仗着杨老汉的一身傻力气。生产队没人干的活他全包了,只要能挣工分,再苦再累他也不说一句话。因此,每到年终时,杨老汉挣的工分总是全队最高的。也因此,当别人家的子女初中毕业就都回到生产队时,杨老汉却始终有钱把两个孩子都送到州上去上高中,以后又都在州上找到了工作。

这时,又有人夸奖杨老汉了,其中就有二狗妈。一次,在马号搓要子,差不多村里能干活的女人都在那呢,二狗妈说:“谁要是嫁给杨老汉那样的人那才叫有福气呢!里里里外外一把手,外面的活干完家里干!人又老实,脾气又好。”刘老太硬邦邦地说:“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有啥好的!谁要是相中他,我不要钱白送给她!”从此,没有人再敢给她开这种玩笑。

光阴荏苒,转眼间到了九十年代。村里有了电灯电话还有了电视。最近几年刘老太连续看了几部港台的电视连续剧,不知道怎么搞的,心里渐渐地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刘老太没上过学,不识字。这一点她倒一点都不怪她的老爹。新疆的土财主家的女孩子都不上学。不是她们不想上,而是她们老爹不让她们上。上学是要化银子的。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谁肯出血,为人家作嫁衣裳呢?但是,自从看了这些电视剧后,刘老太却固执地认为,自己应该是某个电视剧中的太太或者小姐,应该有他们那样的对象和婚姻,应该过她们那样的生活。但是她没有。她不明白什么地方出了差错。她想不通。于是,心里就有一股怨气,尤其是盛夏的中午她不得不到大田里去收麦子的时候,或者天已黑了她干了一天活又不得不给猪熬食的时候,她的怨气就更大了。

这股怨气向谁发?首当其冲的当然是杨老汉。

于是,刘老只要一不高兴,就拿杨老汉说事。杨老汉自惭形秽,再加上不善言辞,只能忍气吞声。日子,也就在这种磕磕碰碰,扯扯拉拉,“剪不断理还乱”中度过了。

谁知,刘老太的这次感冒竟成了导火索,接着又引发了一场灾难呢?

刘老太在炕上躺了一天。起初她也决无到州上去看病的想法。后来经二狗妈一提醒,杨老汉又说了那些不咸不淡的话,才使她下决心非要住一次大医院不可。“咋啦?”她想,“如果我要早生三四十年,我也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少奶奶,光丫鬟仆人至少也得有三四个呢!”她还想,既然这次跑这么远住院了,她也要有人提着水果来看她,她也要打吊针吃好药,让人一天几次问她好点没有。

中午时分,班车终于到了州府。儿子女儿早已在车站迎候。他们在饭馆随便吃了些饭,下午一上班,他们就就到州医院看病去了。

医生问:“怎么啦?”

刘老太答:“感冒了。”

“几天了?”

“两天了。”

“哪儿不舒服?”

“浑身疼。”

“发烧不发烧?”

“不发烧。”

医生拿起笔要开药方,刘老太说:“我要住院。”

医生说:“不用住院。吃点药就好了。”

这时,儿子插了进来,说,父母都是农村的,来一趟州上不容易,能住院彻底检查检查也好。

医生摇了摇头,开了个住院单。

儿子办好住院手续,刘老太进病房一看,这哪里是她想象中的病房啊!她想象中的病房应该是电视连续剧中的病房:洁白的床单,明亮的窗户,安静的房间和笑靥可人的小护士……而这里的病房却是六个人一间的大房子,还没进门,就闻见一股尿骚味。刘老太不住。儿子去找住院部主任。儿子和住院部主任有些交情。主任说,普通病房都是这样。只有干病房才有双人间。儿子让主任帮个忙给批到干病房。主任说那是违反纪律的。儿子塞给主任一个红包,说:“你就说是州领导家的老太太不就完了嘛。”主任叹了口气说:“好吧好吧,谁叫我是你哥呢!”

这样,刘老太终于如愿以偿地在大医院住下了。因为是州领导家的老太太,双人间只住她一个人。

第二天化验血、做B超,第三天做肠镜、做透视,把肚子里的五脏六腑都查遍了,也没查出什么病来。然而,刘老太却始终躺在床上,一会儿说她这儿疼,一会儿又说她那儿疼。

这可苦了杨老汉。首先是吃的问题。刘老太嫌医院的饭没味道,一天三顿饭不是在外边买,就是在女儿家或儿子家做好,由杨老汉往医院送。刘老太饭量不减,一会儿要吃米饭炒菜,一会儿又要吃汤饭烙饼子,害得杨老汉一天几头跑。其次是护理问题。刘老太除了化验检查,一天脚不沾地,吃喝拉撒全在床上。杨老汉常常顾此失彼,一天到晚晕头转向。有一次竟然找不见儿子的家了。最后是治疗问题。因为没有确诊,检查期间,医生不好用药。刘老太一天三遍让杨老汉问医生为啥不给她打针吃药。医生被问烦了,把杨老汉训了一顿:“病都没查清楚,怎么用药!”杨老汉据实向刘老太汇报,刘老太先骂杨老汉后骂医生。杨老汉忍气吞声,只求刘老太的病快点好,让他快快回家。

当然,儿子女儿还是每天到医院来看他们的。有时候送些水果,有时候陪着刘老太说说话。

过了一个星期,刘老太的检查结果全部出来了,医生没发现什么异常情况,按常规给刘老太开了些止疼消炎的药,刘老太这才安静了许多。医生的想法是,把这些药用完,就叫她出院。

但仅过了三天,刘老太突然不吃饭了。儿子女儿女婿儿媳齐聚医院,问刘老太,刘老太说肚子胀得厉害,但却解不下大便。医院叫来专家会诊,专家看了看,问了些情况,说是肠梗阻。

儿子问:“能治吗?”

医生说:“目前还没有什么好办法。”

半个月之后,刘老太竟死了。临终时刘老太清醒了一会儿,看见儿子女儿流泪,嘴张了张,想要说什么话,但没说出来。

儿子女儿和医院打官司,州医疗事故鉴定委员会的结论是:病历清楚,处置得当……

深秋,杨老汉把刘老太的骨灰带回村里。有人说刘老太得的是癌症,看不好的;有人说刘老太的病时间长了,耽搁了;二狗妈说,刘老太命薄,享不了那样的福!问刘老汉,刘老汉只是叹气,一句话也不说。(作者:李有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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