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文史专区 > 瑶池笔会 > 散文 > 正文

歌之夜

2018-01-08 16:43:54编辑人:来源:昌吉日报

■ 张军民

那是难以忘怀的夜晚。

混血诗王,坐在矮榻上,念他的诗,关于拆迁的诗(今天,因为父亲遗留的房屋也被拆迁,人世的无奈,诗中的无奈,更浓烈地填满胸腔。)有一瞬,声音渺远,不是诗,是有人在夜空里叙说。在那遥远的诗人的水乡,故居不仅是现世文学的来处,还是未来文学生活的归宿,最终却被消灭了,诗人成了故乡的过客,尽管他喜欢新疆,愿意在新疆。文明的深处,皆是被连根拔起的人,没有了故乡,漂泊是每个人的宿命。朗读,重新把我们拉回到这夜的初衷,充满生命最初的喜悦。

在这个乡村书院的夜晚,山坡和青草皆已睡去,只有无数的粉红或雪白的苹果花,依然忘记时光般盛放。星辰明亮,风在山谷中游走,扯动每个人的思绪,有时悸痛,有时豁然。他们站在灯下,朗读新疆,朗读西域,用自己的眼睛和心灵。那些高山和云朵,千年前的阳光和陶瓷,在他们的词句中复活,从时光的坦途中走来,历史温暖了每一个人。读过周涛的诗集之后,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新疆的诗。猎猎的西风,坚硬的戈壁,遥远的雪山,以及一蓬蓬的骆驼刺,重新出现在眼前,还有街巷里白衣的女子,冰冷俏丽的雪莲。此夜之后很久,我一遍又一遍读,默默地在心里复述模仿他们的样子,我在他们的诗中回到自己的过去,今生即是前世的宿命。有时,那密集的意象令我窒息,于是出门来,夜,从未如此黑暗,也从未如此明亮。烟和酒不分家,在我们这里,诗与酒从未分离,他们吟咏,他们酌饮,脸色如夜晚粉红的苹果花,而在院长的脸上,累积的深厚阳光更鲜明。我只吃洋芋,蒸熟的乳白色洋芋,如奶疙瘩一样,却没有膻味,那一夜洋芋的滋味,从过往四十多年的洋芋滋味中跳出来,似乎也饱含了诗情,分外绵软甘香。

那些诗一样的女子,柔美温婉;那些诗一样的男人,慷慨雄壮,也是房前屋后盛放的苹果花。他们站在黑夜里,星光照亮他们,血液和心灵烧红的烙铁一样的词句,在空中飞舞。我在他们的声音里屏息,在他们的光辉中窒息。苹果花浓郁的芬芳,从千年前酝酿至今,每一句诗,每一段文字,在馥郁的芬芳里闪亮,在烈酒中燃烧。也是山坡上的羊群和马,是盘旋在菜籽沟的那一只鹰,翅尖卷动阳光,洒下星光,在黑夜里自由翱翔。

那一夜,屋子里来了十几位村民,他们拿着三弦、二胡,还有一些他们说过,我默念了几遍,也没记住的民间乐器。他们四五十岁的样子,面庞上堆叠了经年的阳光,手指粗糙。其中的几位妇女也是如此,操持家务和劳作不可避免地留下痕迹,装饰精心。我站在拿瓦子的老人身后,他头发斑白,稍稍谢顶。在他的旁边和对面,半圆形的依次排开,梆子、锣、二胡、三弦。同学们有的上了炕,有的坐在长桌后。乐器上边有的挂了荷包,荷包绣得精致,垂下来的流苏顺势而动,平添韵味。他们都是走唱,舞台就在中间。二胡、三弦、梆子、瓦子调了音,就要开场。发髻高挽,斜插木簪,淡扫峨眉朱唇眼线,装束也以棉麻质地的中式为主的副院长,应同学们的要求,介绍了菜籽沟的小曲班底。夜色中,那一沟泠泠的水声,有了别样的气韵。出场的大姐,两手交握,端在上腹,丁字步端立。过门响起,她坦然自若,眼光平视,却无人影,不知道她看了些什么。我不懂那些西皮流水或二黄慢板之类的曲牌,看见瓦子在老人的两手中节奏分明地叮当,粗糙的手指灵活抖动,敲活了瓦子,也敲活了热爱的灵魂。大姐开腔,声音稍粗。新疆小曲里的角色,我也不懂。她一路唱下去,曲调回环往复,一段一段都在重复,唱词却不一样。

《报花名》这样的小曲,几乎是新疆的流行曲,小时候跟着大人听戏,多是保留曲目。她唱起来的时候,我们也跟着哼两句。身后炕上的诗人王信国老家在甘肃, 与陕西较近,撺掇他唱。小曲班的人听了一耳朵,一叠声兴奋地问。菜籽沟的夜里,这么年轻的诗人作家,也能唱小曲秦腔,他们有故知的喜悦。遗憾的是逗乐而已,没有人会唱这古歌。黑夜里,日子在她的花名中,一月一月地过去,眼面前梅花谢去桃花开,不管酷暑寒冬,每月都有鲜美的花朵,岁月在鲜花次第开放的过程中远去,生活确实花团锦簇。那曲调听上去得意洋洋,不是叙说,而是炫耀和自夸。儿时的某个夜晚,我一会儿上炕,一会儿下炕,坐在炕沿上的老人,只有三弦和二胡,没有这么些瓦子、梆子和云锣,昏黄的电灯下,他们没有穿戏服,排练般的表演,唱一阵歇一会,就着浓酽的砖茶,记住了那一句“樱桃好吃树难栽”,在我心里种下樱桃的相思。

所以许多年后,在成都机场120元买了点樱桃,终于尝到樱桃的滋味,核大肉薄,清新中唤醒儿时的那个场景。《卖水》《卖布》都是多见的曲目。小曲中间,他们还演唱了《花亭相会》,那是凄美的爱情故事,也藏着女性勇敢追求爱情的意味。秦腔即便是委屈和哀怨也是暴烈的,那正旦青衣与心上人饱受折磨,终于在花园的亭中相见,多少离情别绪,柔肠百转无语凝噎,应当如《青衣》里嫦娥一样,一腔等待相思落寞俱由声而现,秦腔还是少了这一点。我喜欢秦腔的快板,一声声一句句,紧紧咬住,控诉和指责诘问,表现得淋漓尽致。每听至此,心里热血沸腾,恨不能上台扶铡。但人生快意事终不能如舞台戏,总是牵三扯四,羁绊枷锁重重。手持瓦子的班主,立起身来唱《周仁回府》。只要不是丑角,戏台上的男子总是大马金刀的样子,撩髯踢袍,迈着四方步,转个身也是纯爷们的范。班主两眉倒竖,一手高一手低,瓦子疾风暴雨般的响起,明明足下黑布鞋,却仿佛厚底皂靴在脚,转身迈步,胸膛起伏,腮纹深深中嘴巴一闭一张,终于盖过了乐器的声音,那一声几乎揭掉屋顶。戏总是在黑夜里明亮的舞台上唱,才更像戏,也更像生活。曲调响起,灯光既照亮一切,也隐藏一切。女人的鬓角压花珠翠凤冠头面,都格外的美,水晶钻石般熠熠闪亮,金步摇一步一颤,连同青丝摇摇的后影,都比花美,看不见绣花裙衣上的掉线、斑渍,看不见颈后脚踝的黑痣胎记。男人的白底皂靴黑的更黑白的更白,带弓腰扣如新制,武生的背靠翎羽也是崭新如昨,看不见茶渍汤点烟洞,更看不见光阴看不见风。若是大白天就不同了,没有灯更看清了戏服的破败粗陋,影响品咂唱念做打的兴致。

送走他们之后,行起飞花令来,接不上的罚吃酒一杯。铁火钩敲着铁炉盖,红红的大苹果,在这些人手中传递。后来又罚表演节目。苹果砸在我怀里,无奈中,找出院长的《虚土》朗读,在朗读的时候,那些文字并不是你默读时的文字,在你的声音里文字如铁烧红,继而渐渐失温消失在黑夜里。《虚土》开头的文字,在朗读中,令我想起《百年孤独》的那个情节,死去的乌苏拉的儿子的血,沿着高低起伏的街道,流进乌苏拉的家,爬上她的床头报信。那一夜,我在文字的歌唱中久久不能入睡。

 

关键词:

上一条:以书取暖
下一条:一碗花饭

友情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