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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盔情缘

2018-07-10 13:09:36编辑人:来源:昌吉日报

■ 杨立新

我的思念,总是带着浓郁的香味,似从遥远的天边飘来。那圆圆的锅盔,香甜了我的眷恋,就如扯不断的缘分,仿佛又带我重回醇香的家园。

记得小时候在乡下,家里要烙一次锅盔,可要忙活一阵子。头几天里,我和弟弟从野外割来碱蒿子摊晒开来,然后爷爷在顺风的空地上,挖一个灶坑,把晒得半干的碱蒿杆塞进去点燃。在夕阳的映衬下,爷爷的脸膛被灶坑里的火烤成古铜色。等把灶坑烧满了,割回来的碱蒿秆也差不多烧完,爷爷停了下来,等着火刚一灭,就迫不及待地往热灰里倒上了水。只听得呲啦啦声响,灶坑里冒岀一股浓浓的白烟。等到灶坑的灰完全冷却后,爷爷用铁锨将结了块的蓬灰慢慢撬了起来。只见结成焦炭状的蓬灰,一块一块的一大堆,绿澄澄的样子。爷爷擦着额头上的汗水,高兴地说道,这下够家里用好一阵子哩。

第二天早晨,朦朦胧胧的睡意中,听到鸡叫了头遍,奶奶便起了床。很快洗漱完毕后,她系上围裙,挽起了袖子,拿起拳头大小的一块蓬灰,泡在开水里。随着水里冒着气泡,奶奶开始发面。到了午饭过后,奶奶发的面巳将盆盖顶起,清清淡淡的面香里,散发着大自然的味道。奶奶一边兑着面,一边揣上清油,掺上香豆子粉。此时,爷爷也没闲着,他找岀家里一年才用一两次的铁盩子,擦洗干净,早早地在灶膛里煨上了木柴,等着烙锅盔。只见奶奶擀好的面饼,已放满了案头,她正用锥子、梳子等工具,往面饼上扎着各式各样的花纹。铁盩子烧热了,奶奶将面饼一一放了进去,爷爷连忙将铁盖子盖上,并用夹剪将灶膛里煨好的火碳,均匀的夹到铁盖子上面。

不一会儿的工夫,在双面火的作用下,锅盔的香味已飘散开来。我问爷爷,为啥要把做熟的面饼叫锅盔?爷爷用指头勾了下我的鼻子,笑着说,你个瓜娃子不懂了撒?我们陕西老家十大怪中“烙馍像锅盖” 就指的是锅盔。这可是老家的风味小吃,过去老人给孙子贺弥月才能吃到,寓意着圆圆满满;要岀远门的人,家里才烙些给带着路上吃。爷爷还说,他当年当兵走的时候,就是爹娘烙了锅盔,送他离开了老家,这一走就是几十年都沒能回去。不知是铁盖上火碳炽热的原因,还是爷爷没道完的心事,爷爷说话的时候,两眼里饱含着未落下的泪花。他扯着嗓子吼了一段秦腔:“古井的清水甜,我家的锅盔香,吃喝过今天,就要走新疆。想一想婆姨,念一念爹娘,这一世哟,总在他乡” 。

夕阳刚刚西下,十五的月亮便急匆匆爬上了柳树梢。爷爷将大圆桌搬到院子里,奶奶摆上了切成月牙似的甜瓜、西瓜,珍珠玛瑙般的葡萄装满了盘子,爷爷将最大的一块足有一寸厚的圆锅盔,放在了圆桌的正中央。一切准备妥当,献月开始了。一家老小在爷爷的引导下,齐刷刷的站立起来,将桌子围圆。只见爷爷点燃三炷香,朝着夜空那轮圆月,连叩拜了三下,口中念念叨叨好一阵子,满是祈福祷告的话语。礼毕了,爷爷将手中的三炷香,端端插在了桌上的香炉里,一家人才坐了下来,开始了中秋赏月。满腹经纶的爷爷指着圆月,讲着古代文人墨客对月亮的赞美之词,奶奶则说着嫦娥奔月的故事,香炉里的缕缕香绕,伴着说笑飘散着升入夜空。直到月上中天,全家人才开始品赏满桌的果实,还有那香酥可口的锅盔。

黄灿灿的锅盔香气弥漫乡间,古老的技艺常牵动我的思念。直到乡下烙锅盔的铁盩子,传给了我的父母,我仿佛又回到了乡情乡韵的从前。一九七九年的十月,冬天里的第一场雪,似乎要比往年来得早了些。我接到了参军入伍的通知,集结在了兵站。第二天早晨,起运新兵的军车顶着满天飞舞的雪花,缓缓驰岀了兵站。忽然,送行的人群里岀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那是我的妈妈。只见她大声呼喴着我的名字,奋力拨开人群,气喘吁吁地跑向我乘坐的那辆军车。我向母亲挥着手,她将一包东西使劲甩给了我。我打开一看,是一大包香喷喷、黄灿灿的小锅盔。军车渐渐驶远,车胎在雪地碾岀了我的绿色向往,回头一眼望去,母亲仍站在风雪中挥着手,让我顿时泪如雨下。

载着圆圆的梦想,带着母亲深深的嘱托,军车一跑向西,浩浩荡荡的驶往伊犁。经过了赛里木湖,开始翻越果子沟。不料,满天的鹅毛大雪鋪天盖地而来。军车绕着盘山路行至沟底时,厚厚的积雪挡住了去路,原本计划行至芦草沟就餐被迫推迟。眼看就要被困在冰天雪地里,同车的战友也人困马乏,带队的首长心急如焚。此时,我拿岀母亲给的那包锅盔,发给同车战友一人一块。吃了锅盔,就像是无声的动员,浑身有了力量,大家份份跳下车,顶着风雪推车前行。经过近一个多小时的奋力拼搏,大队人马终于冲岀风雪围困,跳出了这段“卡脖子” 路,朝着召唤的军营驶去。一个月后,姐姐来信告诉我,妈妈为了赶在我岀发时,带上送行的锅盔,头天傍晚用蓬灰水发了面,半夜就起来兑面揣进清油和花椒水,天亮时就将锅盔烙好打了包,送到了我手上。

与家乡的锅盔结下的那份情缘,凝聚了那个年代的芬芳,绽放着前进路上的希望,储满了幸福的时光,让我望故乡的泪水,模糊了军营上空的月亮,也留在了那个年月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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