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秤的分量

2018-09-11 16:27:59编辑人:来源:昌吉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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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葛取兵

我的老家旧屋的墙壁上挂着一杆秤。

细长的木质秤杆,两头包着澄黄的铜皮。秤杆上镶有金属点,称为准星,又叫秤花。杆的顶端还有一根弯弯的铁钩,可以挂起需要称重的物体。母亲常用它来秤东西。如今商场菜场内多是电子秤,这样的秤已经很难见了,这样充满时代气息的物件,已渐渐湮没。

这是一杆普通的秤,但却是一把有故事的秤,它见证了母亲的晚年生活。

我的父母均是乡镇企业的工人。父亲是一名铁匠,打了一辈子的锄头、刀、耙等农具,一身的火星味儿,人称葛师傅;母亲编制草帽,踩了几十年缝纫机,不晓得有多少顶草帽从她的手中出来,成为农民的遮阳伞。母亲的青春就密密匝匝地缝进了一顶又一顶朴素的草帽,遮阳挡雨。

人生的痛有很多种,肉体的痛,心理的痛,还有一种叫下岗的痛,深深烙进了母亲的脸颊,当然也有一种坚韧的精神刻进了母亲的风骨。1994年母亲工作的乡镇企业如一条百足虫静静地僵立在古镇一隅了,喧哗的缝纫机声随着岁月的年轮消失了,让母亲怎么也无法安宁地闲坐在院落的树荫下。

母亲下岗了。我听到过母亲在夜半时分的长长叹息,足以把天上闪烁的星子敲落。

母亲说,她要摆一个水果摊。母亲的脸上分明露出羞涩如处子般的笑。我很惊讶,不仅是因为母亲不识字,更多的是母亲的心底太善良。

母亲的决定,什么也无法阻挡。一段时间,母亲在家里反复练习秤东西,厨房里的茄子、土豆,成了她最好的道具。然后就是算账。

一辈子没有做过生意的母亲终于走上街头,摆了一个小小的水果摊,就在她曾经工作了大半辈子的草帽厂的大门口。母亲真真切切地坐在古镇繁华街头的一隅,一把老式杆秤,两张桌子上摆满了嫣红的苹果,黄黄的香蕉,还有乡下质朴的桃子、李子。这便是她生意的全部。

我曾经悄悄地走过母亲与她相守的水果摊。母亲宁静地坐在芳香四溢的水果摊旁,脸上的表情静静的,却隐藏着无数的波澜不惊,眼睛平和地注视着大街上匆匆的行人。只要有人驻足,母亲脸上立刻涌满了我熟悉的笑容,那溢出的是慈爱是温暖。给每一个顾客秤水果,母亲示意顾客看秤杆,她单手举秤,让它保持平衡停驻在半空很久。每一次母亲总是把秤杆翘得高高的。母亲说,薄利多销。一杆秤成了母亲谋生的工具。

母亲忙着早出晚归。最让母亲兴奋的那一刻是在傍晚归来的算账。母亲打开一只盛钱的旧洋铁筒,倒出一小堆细碎的角票零钱。灯光下,母亲很仔细地一张张把角票抚平,又用橡皮筋扎好,再一分一毛一元地细数,计算当天的收成。不时静下来细想,那是母亲在进行最为简单的加减法。但对于母亲而言,却是那么的繁杂而艰难,母亲没有读过书,后来参加扫盲班,学了一点简单的加减乘除法。这样重复数遍后,母亲终于长长地嘘了一口气。我知道母亲今天小有收获了。我有时故意询问,母亲微微一笑,今天挣了十二块六毛钱。言罢,脸上洋溢丝丝满足。

我至今很清晰地记得,朦胧的灯光下,母亲佝偻的背影,如一幅画,一幅题目叫《母亲》的水墨画。这一幕至今定格在我脑海,让我的眼眶总是一遍遍地湿润,也让我知道了母亲一生的艰难和劳作。

几年来,风里来,雨里去。母亲就靠这个水果摊养活自己,有时还要救济我们兄弟。如今想起来,真是惭愧万分。

2006年母亲突然告诉我说有一个好消息,我一愣,什么喜事呢?母亲好久没有这样兴奋过。母亲说,国家好像有新政策,乡镇企业工人可以办社保,你到劳动局打听一下。我到劳动局咨询,果然说是有,并告诉我们要如何办理手续。很快,父母亲就办妥了退休手续,真正成为了退休工人。

当我把退休工资本交给母亲时,母亲的手颤抖了半天,母亲高兴。母亲领取第一个月工资,就打电话给我们兄弟姐妹几个回家聚餐。母亲说,感谢国家的好政策,我也有退休工资了。她还宣布,不再上街摆水果摊了。

那天正是仲春,阳光温暖地照耀着,院子里的桔树开满了一身洁白的桔花,香气扑鼻。

时光真快,父母亲已经是八十高寿的老人了,两个人每个月可以领取近2000元钱的退休金,不为粮油忧虑,不为生活担忧,生病了还有医保。他们身体一天比一天结实,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舒坦。

那把曾经温暖母亲生活的杆秤,也退居二线了,安静地挂在墙壁上,不时被母亲取下来擦拭干净,不沾一点灰尘。我想,这里有母亲的痛,也有母亲对逝去岁月的怀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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