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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玲珑(75)

2018-04-26 12:31:07编辑人: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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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天河落处长州路

  东海战报,带来震动朝野的消息。

  五月甲申,东海倭寇矫称入贡,奇袭琅州重镇横海郡。

  天朝水军不曾防备,仓促应战,遭遇惨败,七十五艘战船全军覆没,无一得归。横海郡使宗干当场战死。

  三十里高台,八千里烽火,飞报帝都。副使聂计退守城中,率横海将士与倭寇恶战连日。

  倭寇二百余艘战船聚集海上,日夜攻城。

  三日之后,海面浮尸千里,城下血流成河。

  琅州沿海流寇徐山等人勾结倭寇,里应外合,引狼入室。

  丁亥,横海城破。

  聂计与部下十二将士死守至终,复又杀敌八百余人,于观海台自尽殉国。

  倭寇入城戮杀百姓,抢夺财物,掳走城中女子数百人,继而纵火焚毁全城。

  横海乃东海重镇,此城一破,琅州腹地袒露,临近州郡应变不及,尽遭入侵。

  倭寇由此直入琅州,攻文州,在东海沿岸肆行劫掠。

  更有流寇如徐山等,原是东越侯藩府重将,削藩后不服东海都护府管束,自行聚众成寇,横行海上,这时与倭人狼狈为奸,改穿倭服,乘坐倭族八幡船,戮掠烧杀,气焰嚣张。

  短短数日之内,东海连有五座城池遭劫,倭寇凶残暴虐,民众被杀者三万有余。

  怒海惊涛,席卷而来,天朝沿海一线城郡皆作一片人间地狱。

  东海民众奋起反抗,在琅州巡使逄远的带领下退守鳌山,拼死卫国,阻击倭寇,但势单力薄,急待帝都增援。

  战报送入帝都,立刻引起轩然大波。

  倭寇之患,历年来并非没有,但如此猖狂入侵实属罕见。

  是可忍,孰不可忍!

  朝堂之上,文臣武将义愤填膺,皆以为国耻奇辱,非战不能雪清。

  众口一心,别无异议,漓王更是当朝出班请战,誓灭倭贼。

  翌日,圣旨下。

  追封横海郡使宗干为靖义将军、副使聂计及十二部将为忠烈士,于琅州观海台立祠受封,厚抚阵亡将士。

  擢琅州巡使逄远为镇东将军,统领东海四州军务。

  限折冲府平江道十万水军三日内赶赴琅州,配合文州、现州、靖州三路天军抗击倭寇。

  授湛王玄龙符、天子剑,以九章亲王身份亲赴琅州督战。


  不是漓王,是湛王。潇洒倜傥的湛王,风雅尊贵的湛王,与皇上貌合神离、几欲反目的湛王,唯一还能威胁皇位的湛王。

  东海之行,在众人眼中俨然是一条不归路。

  然两日之后,圣旨再下。

  皇后之女赐名元语,封兰阳公主,赐邑三千。

  湛王世子元修封长陵郡王,赐邑五千,入大正宫住读,由皇后亲自教养。

  最后这道晋封湛王世子的圣旨不啻于来自东海的战报,震惊内外。


  含光宫中,明池春水,层层紫藤花盛放,如蝶舞成行,垂玉玲珑,一天一地深深浅浅的紫,宁静淡香幽幽飘零。

  九曲廊前青藤深碧,花蔓低垂,遮起一片细细碎碎的浓荫,卿尘倚在廊前竹榻上,手中握着一支玉簪,淡淡的光影底下,眉目静远。

  素手如玉,白玉凝脂。

  和润的白玉当中嵌入了缕缕薄金,刻作一朵雅致的兰花,枝叶修然,恰好遮挡了那断裂的痕迹,构思精巧,天衣无缝。

  三个多月前,当她从几天的昏昏沉沉中清醒过来时,夜天湛已远赴东海,唯有这一支玉簪,盛在同样雕刻兰花的木盒中,放于枕旁。

  她轻轻抚摸玉簪上精美的镶嵌,触手处没有丝毫的破绽,那一道裂痕在细致的金箔之下修补得如此完整,牢牢连接着断裂的两端,巧妙的点缀让这支原本普通的簪子显得与众不同。

  这么久了,她依旧虚弱得几乎无法离开床榻,但却每天都能听到他的消息。

  五月末,琅州水军在萧石口近海击败倭军,摧毁敌军战船二十八艘,歼敌五千余人,收复横海。

  首战告捷后,天朝水军略作休整,丁未夜子时,在当地几名老渔人的引领下,百艘战船精兵四万奇袭浪岗岛,直捣贼寇徐山老巢,生擒徐山。三日后,复以诱敌之策将另一支流寇势力引至近海,尽歼之。

  湛王下令将徐山等三十余名通倭贼寇斩首示众,以敌血奉观海台,祭奠聂计等忠烈将士。

  琅州民众对徐山等人恨之入骨,人人额手称庆。徐山虽死,民愤仍难平息,尸首最终被百姓千刀万剐,抛入大海喂鱼。

  六月初,倭寇再袭鳌山卫。天朝水军迎面出击,重创倭寇,斩敌近万,军民士气大振。

  湛王挥军乘胜追击,在陆上骑兵的配合下,六万精兵围困被倭寇侵占的沧南郡,双方血战两日之后,倭寇不敌,弃城而逃。

  此后,天军在琅州九战九捷,痛歼入寇琅州之敌,并分路出击,连续夺回成山、乐清、临台等数处倭寇盘踞的郡城,倭寇被迫退回海上。

  然而战事却并未到此结束,昊帝再次对东海增兵十万,粮草补给源源不断自汴水、连水运往琅州。

  湛王兵力充足,全无后顾之忧,大军整装待发,预备反守为攻远征东海一域,彻底清除沿海倭患。


  东海之滨,是浪涛万里、炮火纷飞的战场,没来得及与她说一句话,他请战出征,远离帝都而去。

  多少日子了,眼前仍是那天他撕痛的注视,“我答应你。”

  这一次,她赌赢了。

  筹码是她的命,是他的心。

  他终于给了她那个珍贵的承诺,一诺定江山。

  多年前凝翠亭中他低语相询,从那时起,就注定了这一生的情分。他给了所有她想要的,而她却给不了他分毫的回报。

  原来以为是他欠了她的,现在才发现,她欠他的,其实永远都无法偿还。

  爱了谁,欠了谁,或许来世再爱下去,来世要还给谁。数十年人世一游,你来我往,织就万丈红尘,悲欢离合。若有一日回去了,可是无悔无憾?

  “写韵叩请娘娘万安。”一声柔和的问安将卿尘从思绪中惊醒,阳光下,花影间,写韵一身青衣布裙在席前盈盈福礼,抬头微笑,明眸秀丽。

  “快起来。”卿尘有些吃力地撑起身子,写韵忙上前扶住:“娘娘今天好些了吗?”

  卿尘扶着她的手坐起来,“有你每天来给我调养,是觉得一天比一天好,你这金针之术可是得了张定水的真传了。”

  写韵一边取出金针,一边笑了笑,说道:“在牧原堂跟师傅学了七八年了,若还不得其意,岂不丢师傅的脸吗?往后还要请娘娘多指教才是。”

  卿尘见她手底行针稳当,胸有成竹,点头称赞,再过几年,可真就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看着写韵,她仍不免想起另一个害死了她的孩子,也差一点儿断送她性命的女子。同是绮年玉貌,同是红颜翩翩,一人白骨已成灰,一人却于那生死一线妙手回春。

  若说不悔过当年的骄傲与自负,那是自欺欺人,然而此刻,心中终究还是归于一片宁和,她不由轻叹:“我真没想到,那日会是你救了我。”

  细细金针的影子映在写韵清秀的杏眸中,光泽静稳,她说道:“我的医术是娘娘一手成全的,本就应报答娘娘这份恩情。”

  卿尘道:“人都是自己成全自己,这是你自己的福分。”

  写韵抬头,卿尘和她相视而笑,淡金色的阳光下,花影婆娑,微风送暖,廊前传来侍女们的轻声细语和小公主的笑声。待写韵收了金针,碧瑶将小公主抱了过来,一边笑说:“娘娘,你看小公主又笑了,小公主这双眼睛笑起来和娘娘的眼睛一模一样,漂亮极了。”

  元语虽然早产了些时候,却十分健康,此时刚刚睡醒,不哭不闹,乌溜溜一双漆黑的眸子四处乱看,待看到卿尘,开始在襁褓中动来动去,小手小脚不安分地伸展,像要往母亲这边来。

  卿尘忙对碧瑶道:“让我抱抱她。”

  碧瑶半蹲着将元语送到她怀里,卿尘手上无力,只是搂着元语,仍由碧瑶在旁扶着,一心温柔却满满地像要溢出心口。

  这是她的孩子,她和夜天凌的骨肉,眼睛像她,那略挺的鼻梁和薄薄的唇却像夜天凌。小小的身子里流着他和她的血,相融相守,神奇地成长为一个生命,再也分不开。

  看着元语漂亮的小脸,她此时仍像在梦中,那些痛过的苦过的一切全都值得,从未有过的满足。

  元语躺在母亲怀中,笑嘻嘻地摇晃小手,最后终于攥住了卿尘的手指,咯咯直乐。写韵道:“这么爱笑的孩子,和皇上的脾气可不像,小公主让人看着是从里到外都像娘娘。”

  卿尘逗着元语,心里竟有几分自豪的感觉。是的,她希望孩子像她,如她一般幸运,即便历尽风雨,却能得一心相守的爱人、可托生死的知己。她更希望孩子比她健康,能够平安长大,用自己的智慧和勇气,去尽情追寻生命的精彩。

  这是个爱笑的孩子,她将她带到这个世界上,希望从此以后这世界带给她的是快乐,希望她能享受这世界的美,也希望她同样带给这世界无尽的美丽。

  她不禁面露微笑,忽见身旁侍女依次跪了下去,回头看时,夜天凌已到了身后,正看向她和元语。细碎光影洒落他眼底肩头,难掩一身尊贵峻肃,略带疲惫的神情中却暖暖尽是笑意。

  “皇上。”写韵忙站起来。

  夜天凌见她在,淡笑颔首,问道:“皇后可好些了?”

  写韵回道:“皇上放心,娘娘只要别操心劳神,慢慢调养些时日身子就会恢复过来,只是毕竟亏损了气血,怕也得有个一年半载才行。”

  夜天凌道:“每天都进宫来,也辛苦你了。”

  写韵微笑道:“写韵不敢当,这是医者的本分。”

  夜天凌站在廊前和写韵闲话了几句,卿尘将元语交给碧瑶,他返身看了元语一眼,抬手让碧瑶等带她退下,写韵便也跟着跪安了。

  夜天凌在卿尘身边坐下,他已经几日没来中宫,这原是很少有的事,此时却只淡淡说了一句:“东海大捷。”

  虽听着捷报,卿尘眉间却掠过丝怅然,这几个月夜天凌对元语虽恩宠有加,却始终并不太亲热,她略略沉默,终于问道:“四哥,你是不是不喜欢元语?”

  夜天凌一怔,“怎么这么说?”

  卿尘道:“你不那么喜欢她,我感觉得出来,因为她是女儿吗?”

  夜天凌眉心微拧,侧首说道:“女儿和儿子不都一样,女儿像你,我怎么会不喜欢?”

  卿尘静静看住他的眼睛,他突然有些尴尬,扭头避开,过一会儿,才转回头说道:“你别胡思乱想,我只是……看到这孩子,总会想起那天,我……”他好像有些不知道如何措辞,皱了眉,眼底竟出现一丝狼狈的神情,下意识地便将她紧紧揽在了怀中:“清儿,别


再有那样一次了,我不敢想。”

  卿尘心里酸酸软软的,竟说不出话来,一时欢喜,一时涩楚。他这样刀锋般的男人,一笑叱咤风云,一怒杀伐千里,天下都在他手中,此时此刻在她面前却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摘下了坚硬的面具,不再掩饰他的软弱与恐惧。

  那一天,他在榻前看她的眼神,她永远也忘不了。

  那时她真真正正触摸到了死亡的气息,但他那样固执地守在她身边不放手,让这一缕即将消散的灵魂如此留恋尘世,久久不肯离去。

  同死哪如同生,她还有太多事想和他一起去做。她熬过来了,即便再有千次百次,她还是会熬过来,只要他还在。

  她俯在他的肩头,依偎着他的温暖,柔声说道:“四哥,再不会了,十年,二十年,一百年,这一生我都陪着你。”

  夜天凌轻轻抚过她的秀发,语声低沉:“我要生生世世。”

  卿尘微笑道:“下一世那么远,谁又知道呢,若走丢了怎么办?”

  夜天凌抬起她的脸庞,深深看着她,似是要看尽她的一切,他突然俯身在她额头印下一吻,低声道:“生生世世,以此为凭。”

  卿尘淡淡含笑,温柔吻上他的唇:“生生世世,以此为凭。”

  峻如青峰傲然,神似秋水逍遥,廊下玉湖明波,照出俪影双双,两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相携相伴,再无分离。



  第32章 奇花凝血白灵脂

  东海这场战事从帝曜六年一直持续到七年春,倭寇被逐出陆地后变得异常狡猾,攻之则退避远遁,一旦沿海有所松懈,便卷土重来。

  天朝水军与之周旋,常有激战,胜败不一。七年五月初,探兵在琉川岛发现倭军隐匿于此的战船,湛王下令调集所有水军主力,准备与其一决胜负。

  几道战报送达帝都,恰巧正是兰阳公主周岁生日。昊帝百忙之中亦不曾忽略此事,特在宫中赐宴,以示庆贺。

  侍女将鸾服上飘逸的绶带帮卿尘整理好,卿尘转身,铜镜中映出个纤挑的影子。千尺深红织霞锦,流云一样铺开,那明红的底子太艳,衬得脸色有些苍白。

  她略一笑,抬手沾了朱砂,双颊再添胭脂色,在那雍容与苍白中带出妖娆的绝艳。

  天下人的皇后,永远该是国色天香的华贵,仪态万千的美,便如天下人眼中的皇上,也唯有不苟言笑的威严,进退予夺的从容。

  人生如戏,一张面具万千颜色,悲喜都在幕后,不予外人知。

  “皇上还在武台殿吗?”

  “回娘娘,皇上在武台殿。”

  卿尘经过这近一年的调养,身子已颇见起色,想起都快有一年时间没踏入武台殿半步,突然想给夜天凌一个惊喜,决定前去邀他一起赴宴。

  鸾舆落至殿前,正是暮色四合,仰头望去,辽阔的天际之下,落日流金般的光晖勾勒出武台殿雄伟轮廓,巍峨壮丽,俯瞰万方。

  南疆漠北,东海西域,中原三十六州一千五百八十八郡,每日多少国事军政汇聚在这里,又有多少决策诏令从这里发出,担起这天下民生万千。卿尘缓缓踏上殿阶,驻足回头处,整个伊歌城隐约可见,偌大的城池此时在眼中仅如一掌可覆,遥遥没入了暮色红尘。

  她一笑转身,却见廊前几名医侍往殿中过来,手捧玉匣金盏,走得有些匆忙,到了近前忽然见到她,急忙躬身退避在一旁。

  “拿的什么?”卿尘问道。

  “启禀娘娘,是南诏进贡的玉灵脂。”一名医侍低头答道。

  “给谁用的?”

  御医院往武台殿来的药,除了皇上用,自然没有别人,卿尘无非是确定一句。那医侍早得了吩咐,武台殿这边的事绝不允许惊动皇后,此时踌躇不敢言。

  卿尘修眉一蹙,那医侍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站在那里惶惑得紧,一抬眼正见晏奚从内殿出来,忙叫了声:“晏公公!”

  晏奚原是出来催药的,没料想皇后在此,急忙俯下身去:“娘娘万安。”

  卿尘问道:“皇上怎么了,为什么进药过来?”

  晏奚见此情景,心知是瞒不过去了,只好如实答道:“皇上这些日子身子略有不适,御医们说是因积劳引发了旧伤,所以用了药……”

  话还没说完,眼前凤衣飘扬,皇后已快步往殿内走去,他急忙接了医侍手中的药随后跟上。


  卿尘走至玄玉屏风外,便听里面低低一声咳嗽,转入屏风,夜天凌听到脚步声却未抬头,只是指了指案前几道奏疏:“这些即刻送中书省,传斯惟云、南宫竞来见朕。”

  低头看着的奏疏前忽然伸来只手,不由分说地将那奏疏一合。夜天凌皱眉不悦,抬头一看却怔住:“清儿,你怎么来了?”

  卿尘道:“我若不来,你瞒我到什么时候去?”

  夜天凌看后面晏奚手捧药匣低头站着,便猜出了八九分。这一年多卿尘怀子生产,险中万幸母子平安,便是静养着还怕有什么不妥,是以宫中早有禁令,六宫内外无论何事,一律不得惊扰皇后。内侍宫女谨守严令,无一人敢多嘴,中宫能听到的除了好消息,还是好


消息。就像这东海战况,其中多少反复曲折,但到了皇后那里就只是一帆风顺。皇上龙体欠安,更是只有武台殿几名近侍知道,自然不会传到中宫去。

  夜天凌笑笑说道:“什么大不了的事,也值得这般大惊小怪。”

  卿尘坐下来伸出手,夜天凌倒也配合,便放平了手给她把脉。卿尘试了他的脉搏,眉心渐渐蹙得紧了,停了一停,夜天凌问道:“放心了?”

  卿尘反问他:“将心比心,换作是你,你急不急?”

  夜天凌不想这话倒给她学了去,无奈摇头,薄唇微抿,一阵冲到嘴边的咳嗽生生抑下。卿尘试他脉象浮而无力,脉位浅显,竟是阳气不畅,虚损甚深,不由十分诧异,示意晏奚先将药拿来,说道:“这样你也瞒着我,当初那一箭伤得不轻,你自己丝毫不放在心上,


又怎么叫人放心?”

  夜天凌淡笑道:“不瞒你说,想这半生征战受过的伤,最是那一箭伤得值得。”

  卿尘低着头,只抬眸嗔他一眼,手里将盛药的玉盒打开。白玉凝脂般的药膏,泛一抹血红隐隐纠缠其中,既美且艳。南诏玉灵脂,取八种奇花精髓凝炼而成,医伤镇痛素有奇效,亦是滋补的良药。

  卿尘用清露将药化开,药脂散融在玉盏中带出丝缕异香若有若无。她拿金勺缓缓搅动,突然手底一顿,眸间掠过丝异样,随即取了一点儿药自己尝了尝,仔细分辨之下,心里悚然震惊,人竟猛地自案前站了起来:“这是哪里来的药?”

  晏奚在旁吓一跳,忙答道:“回娘娘,皇上用的药皆来自御药房。”

  “谁下的方子?”

  “御医令黄文尚。”

  “这药皇上用了多久了?”

  “皇上……皇上去年便用过,但只有三两次。也就是这几个月因东海战事操劳得过了,才开始天天用的。”

  皇后素来淡静温和,少有如此声色俱厉的时候,着实把晏奚吓得不轻。夜天凌见卿尘一句句追问晏奚,脸色都变了,心知有异,却只一握她的手,让她坐下,“怎么了?”

  卿尘手心已经涔涔尽是冷汗,回头道:“这药不是玉灵脂。”


  太液池前浮玉影,琼阁照水,玉树流光。

  时至入夜,御苑中早已悬起千盏玲珑宫灯,星星点点,迤逦蜿蜒,沿着临水殿阁转折相连,丝竹声声轻歌曼,四处碧草兰芝芬芳幽然,浮绕九曲回廊,袅袅醉人。

  笑语琳琅花满目,美酒斟过水晶盏。因是家宴,殿中满座都是皇族亲贵,王孙公侯,气氛轻松热闹。

  当中御案之后,皇上与皇后并肩而坐。小公主由乳母照看着坐在旁边,紫衣绣罗,颈缀明珠,冰雪般的小人儿,粉琢玉雕的模样,一笑起来眉眼弯弯,摇得手上玉铃叮当作响,万般惹人疼爱,只让上前祝酒庆贺的人赞不绝口。

  若是在平时,卿尘必定是欣喜非常,但今日只一味神不思属,虽握着杯盏浅笑如常,却不时往夜天凌那边看去。华灯影下只见他削薄唇角淡淡含笑,与众人举酒言谈,神情间毫无异样,不知是因为那笑还是几分酒意,脸上反而更添几分俊逸之气,分外引人注目,但


越是如此,却越让她心神纷乱。

  南诏玉灵脂,他服了几个月的药分明不是那医伤的良药。

  若说不是,却也是,若说是,实则已不是。只因那八种奇花中加重了其中一味的剂量——阿芙蓉。

  阿芙蓉,花殷红,叶千簇,媚好千态,丰艳不减丹蔻。《本经》载其药,有镇痛之神效,能骤长精神,去除疲劳,价值千金。然其治病之功虽急,却遗祸甚重。

  用以医人可为药,用以杀人可为毒。不会立时置人于死地的毒,但让人服食成瘾,终至身体羸弱,意志消沉,一旦断之,钻心噬骨,生不如死。

  没有人会比卿尘更清楚这药的可怕,她亲眼见过因此而痛不欲生的人,那种痛苦常人根本无法想象。只要一想到这样的毒已沉淀在夜天凌的身体里,便觉无底的恐惧。

  是御医用错了药,还是有人别有所图?若是有人蓄意而为,是谁?堪堪选在她卧病静养的时候,用了这样阴毒而不易察觉的方法?

  方才在武台殿发现此事,一切未曾声张,只是御医令黄文尚以及御药房平时奉药的几名医正奉召入宫,立刻便被秘密羁押。

  夜天凌虽身体不适,但小公主的生日庆宴却照旧举行,仍是一片欢庆喜气。

  前思后想,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化解那阿芙蓉的毒性,卿尘此时心中如煎似灼,全无心思在这华宴之上,竟连掌仪女官禀报小公主行试周礼的声音都没有听到。夜天凌眉间微微一动,便伸手握了她的手,低声道:“女儿等着我们了。”

  卿尘回过神来,发现元语已被人抱走,夜天凌起身,携她一起步下玉阶。

  她在袖底间牵着他的手,只觉那指尖冰凉如雪,然而他脸上笑意却前所未有的温煦,深黑眸中尽是令人安定的沉着,对她看来,淡声问道:“想让女儿抓到什么?”

  殿中早已摆好了锦席玉案,上置金银七宝玩具、文房书籍、胭脂水粉、彩缎花朵、官楮钱陌、女工针线并各色宝器珍玩,大家都等着看小公主会先拿哪一样,以为佳谶。卿尘无暇细思,只道:“什么都好,她喜欢哪一样便是哪一样。”

  夜天凌一笑,小公主被抱到锦席之上,一双清澈乌亮的眼睛四处看去,扫过案前诸物,却似乎没有一样感兴趣。过了一会儿,她自己摇摇晃晃地从锦席上站了起来,竟转身张开小手朝夜天凌清楚地喊了一声:“父皇!”接着便蹒跚着往他身上扑来。

  这一声“父皇”猛地揪在卿尘心头,元语长到一岁,这“父皇”“母后”等话也不止教了她一遍两遍,她却无论如何都不肯学说一个字,今天莫不竟是父女连心?

  女儿扑入怀中,却让平素沉稳的夜天凌不防有些失措,手忙脚乱地将她接住,耳中传来孩子银铃般的笑声,元语已将他腰间一块玄龙玉佩扯住了不放。

  漓王在旁笑说:“这倒是奇事,眼前多少东西她不要,偏偏看上皇兄这块龙佩,难不成竟是不爱胭脂爱乾坤?”

  那掌仪女官也跟着说道:“小公主龙章凤姿,是看不上这些俗物呢!”

  众人纷纷称奇,夜天凌微一用力抱起元语,当即便将那象征天子身份的龙佩赏给了她,朗声笑道:“朕的女儿,便是要这天下又如何?朕一样给她。”说罢看着卿尘,剑眉淡淡一挑。

  卿尘如何不明了他的意思,他是切切实实地告诉她,皇子还是公主,他才不在乎,只要是他们的孩子,他就可以用天下去宠她。

  但是此时此刻,整个天下对她来说却抵不上他一分一毫。

  事涉皇储,殿中无人敢接皇上的话,一时间多少人脸上神情各异,精彩纷呈。位列尊席的凤衍目光一抬,便落到了皇后身旁湛王世子元修身上。

  那孩子年方八岁,却生得俊眉朗目,天资迥异,立在皇后身边,一身锦袍珠冠之下风仪秀彻,活脱脱便是另外一个湛王。如今皇后生下公主,御医早已断言皇后不宜再育子嗣,湛王世子进爵封王,奉旨入宫教养,这背后意味着什么,颇有些不言而喻的意味。

  若是今后立了湛王世子,那凤家就注定走到绝路了。凤衍看着殿中身形峻冷的皇上,笑容不羁的漓王,再想想现在战功卓著的湛王,暗自冷哼,眼底浮起一片阴森。凤氏一族百年显赫,岂会束手待毙,任人宰割,就算是皇族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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