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两次,子弹打进离我们不远的沙土里,噗、噗、噗,有人喊快趴到地上、快趴到地上。有个老太太的屁股翘得太高,她儿子说,妈呀,这样不行呀。我仍然不害怕,总感觉刚才的子弹没什么威力。要我现在说,子弹只要从枪里飞出来就是毒蛇,被它咬一口够受一辈子。有飞禽走兽的原野,胜过物价昂贵的市场;有鸟雀飞翔的树林,胜过子弹横飞的牧场。射击结束后,我们率先站起来,看见滋泥泉子浓烟滚滚,我正要告诉父亲,房子燃起来了,他们也看见了,男人七嘴八舌地咒骂,女的求王母娘娘保佑。我们家被烧了吗?我的皮帽子也要被烧了吗?那可是我姑父从迪化给我带来的呀。我腿脚开始发软。我看见父亲抱着树急巴巴地看着滋泥泉子,第一次知道大人也会害怕。其他人还在害怕中议论,有个老汉拔腿就跑,要去救火。大家都喊他回来,快回来,他不听,跑得磕磕绊绊,但绝不回头。他跑了大约两三里远,被子弹打中,我看见他摇晃了一下,然后扑倒在地上。他的老太婆干嚎了一声,义无反顾地向老汉走去。她用尽全力奔跑,可她比平时走路还走得慢,离老汉还有几十米,一头栽下去,也死了。不是被子弹打死的,是气血攻心急死的。这下大家更害怕,咒骂打仗的人,希望他们离滋泥泉子越远越好。
“我不再觉得打仗好玩,也不再为它阻止我去上学感谢它。我不知道老汉是被哪一方的士兵打死的,在我看来,他们一样坏,朝去救火的人开枪,这算什么好汉。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们,打死老汉的十有八九是尕司令的兵。尕司令的人从梧桐槽子东边往西边冲,盛世才的部队在梧桐槽子西边防守。梧桐槽子和滋泥泉子街堡之间是一片开阔的坂干梁,长着稀稀疏疏的红柳墩,不好躲藏。梧桐槽子里梧桐树又太多,不利于冲杀,但它是天然的战壕,好隐藏战马和炮车。梧桐槽子西两公里,是商户沟大渠,和梧桐槽子一样也是南北向,大渠两边大树也很多,又是一条天然战壕。商户沟大渠一公里半是西树窝头子,全是榆树。盛世才把指挥部设在这里,在我说的两条天然战壕里埋下伏兵。
“尕司令仗着人多,亲自率领枣骝马队、青马队、黑马队进攻,想在天黑前一举拿下梧桐槽子。盛世才的部队支持不住,节节败退,盛督办骑一匹海骝马,哪个后退打死哪个。他也差点被活捉,但就是不后退,他知道一后退就完蛋。盛家军有个团长名叫刘快腿,手下大多当过土匪,枪法娴熟,说打你左眼不打你右眼,刘快腿的手下打得尕司令的兵抬不起头来。双方打到天黑,突然狂风大作,雷电交加,刹那间下起倾盆大雨。滋泥就是烂泥啊,一下雨,马腿就陷在滋泥里面拔不出来了。管你枣骝马、青马、黑马,陷进滋泥就像人陷进闪颠湖。倒霉事一旦开始,就不止一件。大雨下着下着变成大雪,又滑又冷还拔不动腿,要命啊。
“打仗光靠勇猛不行,还得会算计,光会算计也不行,还得看老天爷站在哪一边。尕司令马仲英的部队出发前,他下令毡鞋、饭锅、背包、草帽通通放好不准携带,摆成两行放在光滩上。每个人提一把鬼头刀、四个手榴弹、一支步枪,轻装上阵,吃饭行军的家伙等把盛世才打趴下再回来拿。
“攻到天黑没攻下,尕司令在班家楼上,亲自操起机枪射击,只打出一梭子弹,机枪卡壳。修了一阵,再打,又卡壳。他难过得要命。机枪在关键时候不争气,他判这支机枪死刑,叫人用锤子把它砸烂。更难过的事情还在后头哩,胜负未分,和加尼牙孜倒戈了,投到盛世才那边去了。尕司令恨盛世才耍手段,恨和加尼牙孜两面派,恨不得把他们抓来碎尸万段。哎哟,谁叫他发疯嘛,连老天爷也不帮他。刮大风下大雨,他们骂老天,老天爷把大雨变成大雪,把他们变成大哑巴。兵士们的毡靴棉袄在东贾庄子光滩上呀,冷得要命,但没办法去取,还在打仗呢。他们穿的是单衣,天又黑,加上指挥失灵,像失去蜂王的蜂子一样散球哩。老天爷还嫌不够,还要把大雪一团一团撒下来,冷得他们上牙磕下牙,子弹都没法换。尕司令像被阉过的马,再也没脾气喽,带着残兵败将朝三台撤退,退到四十里的井子,老天决定再帮滋泥泉子一个大忙,免得尕司令不甘心掉头回来,乒乒乓乓擂他一阵冰雹,冰雹个头比杏子还大,打得他们抱头鼠窜,只能继续跑,跑慢了冰雹打你。尕司令像时运不济的周瑜一样仰天长叹:既生瑜,何生亮!你们读书人当知道,周瑜用‘假途灭虢’之计,企图夺回荆州,诸葛亮将计就计,周瑜非但夺不得荆州,反遭蜀军围杀,周瑜马上大叫一声,箭疮复裂,坠于马下。尕司令的七千人马,被盛世才四千人马打得哭天喊地、人仰马翻。要我说,倒不是盛世才有多大本事,实在是老天看不惯尕司令马仲英的轻狂,非要灭掉他的威风不可。那时滋泥泉子比现在小得多,被烧掉半条街后更小了。我们头顶羊皮,裹着一块破毡子,又冷又怕,不敢回家,不知道他们撤走了呀。
“在沙窝子里等得不耐烦,又听不见响动,天亮后,胆大的回去看了看,才知道军队撤走了。大人忙着清点损失,救火。我和同伴忙着寻找战利品,好像烧掉的房子和我们不相干,我们稀罕的是从战场上捡回来的玩意儿,有子弹壳、马刀、水壶、铜钱、草帽。有人在光滩子上捡到一堆堆没动过的东西,那是尕司令的兵留下的,有人把这些装备披挂在身上,像过节一样高兴。房子没被烧掉的人去掩埋尸体,开始还好好埋,越到后头越不认真,死人太多,三五个乱埋,有些手和脚都没掩住,树林里漏埋的也不少,有被打死的,也有受伤后冷死的。尸体一开始发臭,乌鸦就飞过来,脖子伸得长长的,站在树枝上嘎嘎乱叫,像鬼在叫唤。死人的臭味三个月才消失。
“我呀,没去捡子弹壳,没去捡铜钱。从这天起,我一心只想读书。一打仗先生就跑了,过了半个月才回来。我读到十五岁,父亲却不准我再读,说可以了,不求升官发财,用不着读那么多。这是假话,随便一个芝麻官,也要胜过摆货摊,哪个不想有个一官半职哩。我父亲说那话,其实是家里越来越穷,打仗时烧了房子,兄弟姊妹又多,他供不起我再上学。我还好,读了五年,我的弟弟和妹妹一天书都没读过,真是可怜。刚放下书本,父亲就打算给我娶媳妇,说为了让我收心。这同样是假话,其实是为了家里多一个劳力。我呀,还想读书,老梦见自己还在学堂,醒来后发现躺在自家床上,不能再去上学,眼泪咕咕流,打湿半个枕头。我妹妹因为不识字,老被我妹夫嫌弃,她生了娃娃后,第一件事就是存钱让娃娃读书。存了几年,上学的钱算是凑齐了,哪知来了个骗子,把她的钱骗了个干净。妹妹想不通,吊死在树上。那棵树是她自己栽的,栽来给自己做寿木。树还没长大,人先死了。我呀,不时到妹妹坟上读书给她听。有一次我问她,妹,还要听不哇,一个蚂蚱跳到我额头上,一动不动,直到我把刚才读过的又读了一遍才飞走。我说,妹,下回不要变蚂蚱,变个人,哥好好教你,让你做女秀才。”
张大爷长吁短叹,听得大家都难过起来。刘思亮明白了,他不说话时为什么满脸怒气,那不是生气,那是难过。亚夏尔的父亲安慰他:大叔,针能过去,线也能过去,有什么嘛,咱们乡下,没上过学的人多得很。和张大爷一起来的胖队长为了活跃气氛,在亚夏尔父亲的恳求下唱起来:
怀里抱的是三弦子,嘴里吹的是喇叭。睡梦里见到你几多回,天亮时哭成哑巴。月姥姥靠太阳发光华,松柏树对寒冷不怕。咱们的主意哈自己拿,一生的好日子定下。
刘思亮听着,怦然心动,看了马采儿一眼,她眼泪汪汪,还沉浸在张大爷妹妹的悲惨故事里。他不敢再看她,怕其他人发现他的心思,更怕马采儿发现他的心思。他第一次发现,她最好看的地方是下巴,微翘,光洁又柔软。怎么才能让她明白他的心思呢?在什么时候让她明白?等着他的是嘲笑还是欣喜?
当天晚上,刘思亮想了很多事,都和马采儿有关。写本书,主角是马采儿,善良、聪明、漂亮,而他是爱她直到永远的男主角。带她去哪里玩,不带别人,就他们两个,最好是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他们在那里开荒种地。想这些有点不切实际,那么,不能再贪玩,从现在起好好学习,和马采儿考同一所大学。等到考上同一所大学,再向她表白就不会难为情。为了她,他什么都愿意做,即便战争到来,他也可以为了保护她而牺牲自己的生命,牺牲后让她永远怀念自己、佩服自己,在她心里占据一个永久的位置。马采儿和张瑞雪也没睡,她们一直在聊天,声音从隔壁传来,叽叽喁喁,嘻嘻哧哧。刘思亮既希望和自己有关,又害怕和自己有关。王贤的脚很臭,另外一间屋的张瑞雪闻到,说快要吐了。她不知道是谁的。马采儿说,是懒汉的,鱼的头先臭,懒汉的脚先臭。其他人全都睡着了,只有刘思亮一个人听见,他忍不住哧哧地笑。马采儿警觉地问,噫,还有人没睡?是谁在笑?刘思亮再也不敢出声。
在滋泥泉子住了五天,最后一天,他们去九分地帮亚夏尔家砍柴。这是刘思亮的主意,白吃白喝不好。父母回内地工作后,他在假期只能住叔叔家,知道寄人篱下怎么做人,他一有空就帮他们干活,从不因为父亲按时寄生活费就偷懒。柴砍好后,米吉提打磨他的大刀,在沙地里一会儿划,一会儿戳,一会儿铲,为了用沙子把刀子擦亮。他无意中撬出一块银元,比袁大头小,黑乎乎的。吐口水擦干净后,发现银元上一只鹰嘴里叼着一条蛇,鹰站在仙人掌上,仙人掌旁边还有橄榄枝;另一面是一顶歪帽子,看着更像一块石头,放射出长短不一的光柱。没有人认得这是什么钱币,凭上面的拉丁字母,可以肯定来自国外。王贤说,一定是洋鬼子的,经过这里时人和钱被狼一起吃下去,钱和骨头被吐了出来。仝贺出价二十张饭票兑换米吉提的银元。每张半斤,价值六元钱。米吉提不要饭票,要现金,最后以十元成交。安云叫米吉提请客,米吉提答应回阜康后每人买一支五毛钱的冰棒。继而一想,这要花掉四元,等于还是只赚得六元。觉得吃亏,突然豪气地冒出一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继续磨他的大刀。
正要离开,亚夏尔一脚踢出一只铜马,一只撒腿奔腾的骏马,微张的嘴仿佛正在嘶鸣。他兴奋地举着它跑来跑去,边跑边“驾、驾”地喊叫,把大腿和屁股当成马腿拍打。仝贺看见后,愿意出三十张饭票。亚夏尔说,一百张饭票也不行,你这个拿斯包包(很差劲的人),我最喜欢的动物是马,你死心吧。这时马采儿和刘思亮发现一个木箱,已经朽坏,他们用手挖开沙子拔出木箱,里面是七只铜马,造型和亚夏尔捡到的有所不同,但看得出它们原本在一起,材质和大小都相同。安云不无嫉妒地说,你们都发财了。马采儿说,你是变成夏洛克了还是变成葛朗台了?就知道发财。她每人发一只,说这是老天的安排,要我们以此为证,今后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能忘记我们是全班关系最好的八个同学。她告诫仝贺,不准把它卖掉,谁卖谁是拿斯包包。刘思亮佩服马采儿的安排,他自己没有想到这么多。亚夏尔说,这下好,没人抢我的。
筑城夜已深,刘思亮忘情于回忆之中。他知道乌鲁木齐此时还不算晚,但他不敢把电话拨过去,怕新疆滚烫的黄昏烫伤自己的脸颊。
第三章
从滋泥泉子回到阜康,正好可以领期末考试成绩单。安云第一名,老师发了一百元奖金。马采儿第七名,刘思亮第八名,分别得了三十元和二十元。奖金只发前十名,从第一名开始递减。米吉提第十一名,觉得丧气,还不如考个二十名三十名。故意不提冰棒,心想要买也是领奖金的人买。其实没人在意。亚夏尔三十九名,期中考试第四十二名,他既不难过也不激动,有死驴不怕狼啃的大度和坦然。
安云约刘思亮去书店,他知道刘思亮喜欢买书。安云买了《历届高考优秀作文选》,刘思亮看中的是《七剑下天山》,定价二十九元,他的奖金不够,向安云借,保证父亲寄生活费来就还他。安云拿过来读了几页,确实吸引人,但同时觉得和高考无关。刘思亮说要不这样,我们各出一半,我看上册时你看下册,或者你看上册,我看下册,看完后交换。安云不答应,还有不到一年半就高考,他不愿分心,高考过后再看也不迟。借钱也不愿意,他不想把老师发给他的一百元破开,他买书的钱是平时节约下来的,一百元奖金,他要完整地交给父母,他们不会要他的,但他要给他们看看,这是他凭自己努力挣来的一百元。刘思亮在街上碰到亚夏尔,说起他对安云的不满。亚夏尔说,你拜神走错了庙门,走,我去帮你借。正好遇到教历史的王老师,亚夏尔说他要买复习资料,还差十元。王老师借了十元给他。亚夏尔告诉刘思亮,什么时候还都行,他有钱先替刘思亮还王老师。刘思亮跑到书店把《七剑下天下》抱出来,抽出上册给亚夏尔,亚夏尔嫌太厚,不想看,任何一本厚板板的书在他眼里都是负担。刘思亮求之不得。
刘思亮没钱买车票回甘河子,他步行回去,走老路三十三公里,他走到半夜才走到。其实用不了这么久,他不时停下来看《七剑下天山》,一看就忘了时间,对作者梁羽生佩服得五体投地。月亮升起来后还想看,看得双眼发花。要是月光像灯光一样明亮,他会继续看下去,何时到家无所谓。
叔叔在甘河子开了一家杂货店。对刘思亮没钱买车票感到难过,给远在邯郸的大哥打电话:亮亮考了第八名,他从阜康走回来的,脚底都磨破皮了。在叔叔眼里,刘思亮学习成绩好,但过分节俭。刘思亮装憨,不敢坦白他是因为看武侠小说。回到叔叔家就把小说压在枕头下面。几天后,父亲寄的钱到了,不光够他还债,还买了两个大笔记本,他要把《七剑下天山》抄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