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舞台烽烟中照见千年家国——评原创音乐剧《北庭·望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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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A. A-汪菁
作为扎根新疆文艺研究领域的从业者,当我坐在乌鲁木齐大剧院里,看着北庭城头漫天风雪,听着那句“为何抬头见日,却不见长安”的叩问,《北庭·望长安》已跳出了普通舞台作品的叙事,成为了古代西域戍边记忆与当代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精神结合体。这部作品用匠心还原了北庭故地的峥嵘岁月,也为新疆本土历史题材文艺创作提供了极具参考价值的样本。
导演之思锚定精神内核
导演介绍,这部作品是瀚海军与各族百姓从长安奔赴西域,从共建家园到粮绝援断,从绝域坚守到以命相守,最终用血肉与信仰铸就精神丰碑,呈现文明在边疆扎根、交融、绽放,并将精神火种封入民族骨血的壮阔历程。
在核心主题的搭建上,导演将作品拆解为四个维度的表达:这是各民族共同书写的爱国史诗,是跨越山海的爱情奔赴,是多民族命运共同的历史根脉,更是民族文化交融的现代表达。全剧的核心落点始终围绕“守护”二字展开,这里的“守护”绝非狭义上的戍边防御,而是诠释何为“北庭都护府”,既要守住大唐的西域疆域,更要守住驼铃商道、学堂书声、千家万户的平凡烟火,守住每一个中华儿女心中的家国。
这种厚重的主题表达是依托两段情感线完成的。导演认为,杨忠信与苏玛的断弦之约,从长安酒肆别离到万里西行重逢,再到战死绝弦、以琴守魂,是个人情爱与家国命运的生死共振;郭勣与叶赫塔娜公主的红纱之诺,从大漠相救定情到共守孤城,再到公主借道回纥送出“北庭仍在”的信念,是克制大义下深沉如雪山的相知相守,两段情感因扎根于边疆的风霜岁月,拥有了区别于普通儿女情长的史诗重量。
而作品最具时代价值的表达,正在于对多民族交融共生历史的精准还原。导演认为,汉人夯土技术与胡人红柳智慧结合筑城,长安诗书礼乐在北庭学堂生根,粟特商道、回纥部族资源共护孤城血脉,汉胡服饰混搭、技艺互通、情感相融,这是“新疆的历史是各民族共同书写的历史,新疆的文明是各民族共同创造的文明”的生动诠释。全剧里粮绝时军民同心共济、外敌当前时,所有族裔皆以大唐子民的身份成为守城者,成为基于共同记忆、共同命运的精神共同体。
民族文化融合的设计
众所周知,北庭所在地是如今的昌吉州吉木萨尔县,这里世代居住着汉族、哈萨克族、回族、维吾尔族等多民族。这部作品除了以宏大交响乐为基底,融入琵琶、筚篥、胡笳、羌笛、手鼓等西域特色民族乐器之外,还特意加入了羯鼓、冬不拉等贴合北庭故土多民族特色乐器,让音乐成为各民族音乐文化交往交流交融的有声载体。
这种极具巧思的融合设计,在舞蹈、服饰层面也有所体现:舞蹈风格里融入了维吾尔族舞蹈标志性的三步一抬脚、翻腕动作,以及回族舞蹈特色的碎摇头韵律,让不同民族的鲜活生活自然呈现;服饰造型呈现出丰富的融合细节,既能看到正统汉唐服饰的雍容大方,也保留了回纥、蒙古服饰的鲜明民族特征,“着胡服插汉簪”“穿汉服配胡刀”的混搭设计,用具象的视觉细节还原“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交融图景。
从听觉到视觉的全方位民族文化融合设计,用润物细无声的艺术呈现告诉当代观众,这片土地自古以来就有着各民族文化深度交往交流交融的悠久传统,实现了以史育人的创作目标。
以乐器为情感锚点
《北庭·望长安》在音乐意象的排布设计上,将核心角色的情感与专属乐器深度绑定,让乐器成为人物跨越生死的情感载体与精神化身。
苏玛手中的琵琶是贯穿她全剧的核心情感符号,苏玛送别杨忠信信物时,说到琵琶最细的那一根弦,是苏玛本人的心弦,从长安酒肆定情断弦的初遇,到万里西行途中琴弦随风沙颠簸震颤,再到苦守北庭时弦音伴岁月日渐沉哑,这根最细的弦始终牵着她与杨忠信的情愫,也载着她从长安奔赴边塞、把青春扎根在北庭故土的全部心绪。
而短笛则是杨忠信的专属标志性乐器,这个从长安出发的守边将士,始终带着这支短笛穿行在筑城工地、烽燧哨卡与战场之间,笛声曾随春风吹过北庭的漫漫黄沙,也曾伴着寒夜守护边城的万家灯火。最终杨忠信为国捐躯后,全剧并没有以直白的台词交代他的牺牲结局,反而是一支从漠北风尘里辗转归来的短笛,成为他留存世间的精神化身,没有一句多余的诉说,便把魂归故土的感动直抵观众心底。
两件专属乐器的意象表达,在杨忠信与苏玛的成婚段落里迎来了最动人的呼应:这场特意设计的双人唱段中,没有用恢宏的交响乐,而是用琵琶清亮的音波与短笛舒展的旋律缠绕交织,两人在两件乐器的伴奏下共同唱起专属的婚誓旋律:“梨花飞,梨花繁,落在今宵暖红帐,一城灯火为此园”。这段旋律既是《梨花谣》核心主题动机的衍生变奏,也让两个人的情爱融入了北庭万家灯火里,成为整部史诗叙事里最柔软的情感表达。
用光与细节织就舞台
这部作品在灯光与场景细节的设计上,处处可见主创团队的巧思,将“灯光作为时空划分者与情感雕刻刀”的作用发挥得十分出色,没有把灯光仅仅作为辅助照明的工具,而是让它成为了串联不同时空、构建叙事层次的核心载体。
全剧用灯光在场景和情绪上进行区分。呈现盛唐长安时,整体采用低色温暖黄、金色光区,均匀铺洒在西市的酒肆与街巷之间,还原出盛世都城的暖意;展现西域赶路的风沙场景时,则切换为昏黄侧逆光,配合烟机营造出风沙裹挟的颗粒感,让观众感受到古道环境的恶劣;讲述北庭军民共建家园的鼎盛岁月时,以不同色调的面光、侧光区分市集、学堂、筑城工地等不同功能区域,让整个边塞城镇的生活场景层次分明;到了孤守的绝境段落,大量采用冷蓝、灰白色的弱光照明,只在少数烛光、火堆等场景里保留局部暖光,传递出孤城被严寒与绝望包裹的压抑感;最终的尾声段落,以顶光、侧逆光为全体白发守城将士塑造出雕塑感,让“北庭在,长安就在”的呐喊拥有了穿透人心的力量。
全剧让我印象最深刻的一幕是杨忠信与苏玛成婚的段落。舞台侧面的城墙缓缓打开了一道门,门后赫然立着一树雪白的梨花,花色白得耀眼,身着唐装的苏玛提着裙摆从城门后缓缓走来,穿过这道由城墙框定的边界,舞台左侧恰好搭建好一个北庭本地的婚房场景。这处设计本身已经完成了“从长安越过关山抵达北庭”的意象表达,更动人的是婚房里的细节:布置的大红花与喜字虽然保留了中原婚俗里的喜庆红色,但表面却做了旧化处理,仿佛蒙着一层薄薄的黄沙,将北庭当地风沙大、灰尘多、物资匮乏的生存条件不动声色地传递出来,没有刻意说教,就从一个微小的侧面,把历代戍边将士远离繁华故土、扎根苦寒边塞的艰苦日常铺陈在观众眼前,这种藏在细节里的共情力量,远比刻意渲染苦难的刻意叙事更有冲击力。
创作待琢的精进空间
作为一部已经完成首演、收获大量观众好评的本土原创文艺作品,《北庭·望长安》的整体完成度已经很好了,站在文艺创作可持续传播、走向更广阔国内市场的角度来看,仍有一些可以进一步打磨精进的空间。
如台词的听觉清晰度问题。在宏大交响乐的伴奏声压下,部分对话与独白段落,容易出现吐字归音不够清晰的情况,针对这一问题,最直接有效的优化方案,就是为全剧的对话、独白配备同步的舞台实时字幕,既可以补全听觉信息的传递盲区,也能让不同地域的观众都能毫无障碍地接住所有剧情细节,避免出现因为听不清而错过关键剧情的遗憾。
另一处可优化的维度在于音乐与唱词的适配度。这部作品的音乐创作确实做出了极具诚意的探索,以宏大交响乐为基底,融入琵琶、筚篥、胡笳、羌笛、手鼓等西域特色民族乐器,在调式与旋律层面大量吸收了新疆本土音乐的婉转特质,打造出了中原与西域文明交融的听觉质感。但部分段落的旋律设计有些复杂,音符的密度过高,没有为唱词的咬字和停顿留出足够的空间,演员演唱时很容易被旋律带着走,反倒把本该清晰传递出来的唱词内容裹在了繁复的编曲里,削弱了唱段本身的叙事能力。后续打磨时,可以适当调整部分段落的旋律线条,在保留西域音乐特质的前提下,适当简化装饰音的密度,让旋律的起伏走向更好地贴合汉语言发音的声调逻辑,实现“声”与“词”的双向适配,让观众既能听到动人的地域旋律,也能清晰接收到唱词里承载的厚重情感。
以艺为桥续写北庭的当代篇章
当全剧尾声的合唱“梨花飞、梨花繁,落在北庭故城墙,繁华千年望长安”响起,台上一众白发守军齐齐呐喊出“北庭在,长安就在”的宣言时,剧场里经久不息的掌声,说明这部作品的成功绝非偶然。它没有把北庭的历史写成遥远的传说,而是用舞台上的风雪、梨花、不倒的唐旗,把千年前各族军民共守家园的记忆,转化成了当下所有人都能共情的精神力量。正如主创团队规划的那样,后续推出的精品巡演版、文旅驻演版、基层惠民小剧场版,让更多人知道,这片土地上历代先民留下的,从来不是孤绝的边塞记忆,而是各民族携手并肩、共建共守的壮阔史诗。而这部作品留下的创作经验,也会成为新疆本土历史题材文艺创作的宝贵参照,未来还会有更多这样的精品,以艺术为桥,把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故事讲得更远、更动人。
(作者为新疆艺术研究所研究部主任、研究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