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州时评 | 一千多年后，我们为何还要回望北庭？

　　陈秀梅

当《北庭・望长安》的大幕拉开，北风卷起残破的唐旗，漫天雪花缓缓飘落。城头依稀立着几个唐军身影；垛口一侧，一名女子怀抱琵琶，独立风中。此情此景，观众不禁心生追问：这座掩埋在史书与黄沙间的孤城，究竟埋藏着怎样厚重的过往？

近日，由昌吉州倾力打造的原创音乐剧《北庭·望长安》登陆乌鲁木齐文化中心大剧院，一经亮相便收获广泛关注。剧目以公元790年北庭城陷落前夜为叙事切口，并未局限于刻画悲壮的守城战事，而是以舞台艺术串联起千年北庭故城的沧桑过往，用动人的艺术语言印证：新疆自古以来就是中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中原与西域的深厚联结，不因地理阻隔而断裂，也从未在岁月风沙中褪色。

艺术可以演绎，历史却无法虚构。《北庭·望长安》中唐军誓死守护的那座孤城，不是凭空虚构，它就在吉木萨尔县——当地人叫它“破城子”。清代学者纪晓岚实地踏勘之后，这座废墟才开始进入世人视野。其后，被誉为清代西北史地第一人的徐松亲赴遗址考据，将完整踏勘与考证成果载入《西域水道记》。自此，这座故城的千年历史叙事一脉相承，从未中断。近年来，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的发掘成果，更是以确凿物证，回应了剧中那根“断弦”与“续弦”的隐喻。

考古工作者相继发掘了内城西门、内城北门、外城北门与外城南门，北庭故城的城门格局由此大致厘清。当一座座城门在千年后重见天日，我们仿佛还能听见戍边将士推动城门抵御外敌的沉重回响。这不仅是城门，更是盛唐开疆拓土、有效治理边疆的地理坐标。龙兴寺残碑、悲田寺刻字陶片的发现，佐证了唐代官方寺院对北庭的深远影响：悲田寺承担养孤济贫之责，可见中原民生制度已在此落地；龙兴寺残碑上的铭文，则是国家意志扎根西域的直接体现。

更为宏观的实证来自故城本身的规划格局。考古研究表明，北庭故城以隋唐长安城和洛阳城为蓝本，早期衙署街道井然有序，讲究威严仪度；升为北庭都护府后，外城安置瀚海军，城门设瓮城，城垣高大曲折以适应战备。这种“内政外武”的双重设计，既延续中原都城的礼制传统，又融入西域地理特点，昭示着：即便相隔数千里，北庭的规划、审美与政治文化，始终与中原王朝同频共振。这种同构性，不是简单的文化模仿，而是国家意志在边疆的物化体现。

如果说城墙与寺院承载着王朝的行政治理与精神引领，故城出土文物则还原了西域各族共生共存的生活图景，这也是音乐剧多民族共守边城情节的历史底色。

故城内外出土的历代钱币中，唐代开元通宝与高昌回鹘本土货币并存，印证绵延千年的丝路商贸脉络。剧中两度出现开元通宝这一道具，它与贯穿全剧的琵琶弦虚实相映，共同化作长安与北庭血脉相通、丝路相连的精神缩影。方寸文物之间，镌刻着各族人民守望相伴、血脉相融的千年记忆。

《北庭・望长安》定格的公元790年，并非突兀的历史绝境。回溯历史：755年安史之乱爆发后，西域边军东调勤王，北庭兵力骤减；此后，河西走廊被吐蕃切断，北庭孤悬绝域，与中原音信断绝数十年，守军婴城固守，直至城池陷落。这段从“盛唐枢纽”到“绝域孤忠”的跌宕过往，为剧中“此身可灭，此旗不倒”的呐喊赋予厚重史实。千载之下，这句话依然滚烫——绝境之中，将士明知大势难挽，仍以血肉之躯坚守城池、恪守气节，彰显华夏儿女宁折不弯、守土尽责的家国担当。这面屹立不倒的旗帜，既是戍边将士浴血守护的唐军战旗，更是各族人民同心戍边、守望家国的精神象征。正如新疆社科院原副院长田卫疆所言，该剧深刻诠释了“家国一体、守土尽责”的爱国主义内涵。依托文化润疆传承这段历史，能让北庭大地蕴藏的家国情怀与各族人民同心的底色代代相传。

作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丝绸之路世界文化遗产重要遗存，北庭故城留存着独一无二的历史记忆与多元共生文脉。昌吉州深挖本土历史IP，联合闽晋援疆力量打造原创音乐剧《北庭・望长安》，以文艺形式活化千年历史，让深埋黄沙的故城遗迹、出土文物走进大众视野。这部作品既是回望千年的史诗，亦是映照当下的明镜：古丝绸之路上各族人民心意相通、守望相助的过往，指引今日各族儿女同心筑梦、奔赴未来。以考古实证赋能文艺创作，以历史文脉对话时代精神，这样的实践正是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生动诠释。依托故城遗迹、正史典籍与优秀文艺作品，我们清晰看见：这片土地上各民族自古在共同劳作、共御外敌的岁月里，结成休戚与共、荣辱与共、生死与共、命运与共的共同体。

一千多年后的回望，望见的是来时的路。当我们伫立北庭故城废墟之上，触摸饱经战火侵蚀的夯土城墙，凝视那枚锈蚀斑驳的开元通宝时，便能读懂：每一次回望北庭，都是对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深情加固；每一次致敬历史，都是为未来征程凝聚同心同行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