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村”问路

发布时间:2026-09-15 18:2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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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丝路昌吉/昌吉州融媒体中心 记者 陈秀梅 王薇 刘辉

天山北麓,奇台县半截沟镇腰站子村,地处北纬43°的世界小麦黄金种植带。40年前,这里还是戈壁荒滩;如今,已跻身全国乡村特色产业产值超亿元村行列。2025年,全村总产值5.6亿元,集体经济收入突破530万元,人均纯收入3.35万元。

粮食安全是“国之大者”。土地流转之后,农民如何共享土地增值收益?种粮怎样跳出低收益困境?年轻人是否愿意重返田间?这是全国产粮区共同面对的现实考题。带着这些问题,麦收时节,记者来到这座素有“麦村”美誉的边疆村落蹲点调研。

奇台县半截沟镇腰站子村村貌。资料图

  土地流转之后,农民是主角还是看客

今年72岁的王金堂说,17年前,他没想到自己成了合作社的一名“股民”。记者见到他时,老人正在村里的麦宝乐园当安全员,日薪150元。土地流转费、合作社分红,加上工资,老两口一年收入6万多元。“这日子,过去想都不敢想。”王金堂说。

这样的日子,并非土地流转的必然结果。目前全国土地经营权流转面积5.91亿亩,占家庭承包耕地面积的37.76%。多数地区采用固定地租模式,农民拿定额租金,但无法共享土地增值红利。腰站子村则走出了一条不一样的路。

40年前,腰站子村深陷干旱困局。土地分户经营后,公共水利设施陷入管护真空,田间渠道日渐破败,邻里常因争水发生矛盾。1987年秋,160多名村民自发投工投劳,建成4.2公里防渗干渠。两年后的特大干旱印证了修渠的迫切性,村民再次集资续建4.7公里渠道。水的难题暂时解决了,但更深的问题浮出水面:地,分得公平吗?

村庄破局,先要理顺土地、管好集体。1990年春,25岁的唐培科当选腰站子村七组组长。他靠电焊手艺年入两万元,是村里最早富起来的人。1999年任村委会主任,2005年兼任村党总支书记。彼时腰站子村积弊深重:干群关系紧张,村民小组之间也矛盾重重。症结在“钱”——村民穷、集体空;“信”——财务不透明;“平”——土地分配不公。真正让他赢得村民信任的,是丈量土地。

2005年,村党总支书记唐培科和村“两委”成员拿着卷尺,逐块丈量全村土地。多占的土地被收回,平均分配,再招标发包。接着清理财务,在全县率先推行“组财村管”,所有收支逐笔公示。

土地公平了,如何让土地生金?2009年2月,一场党员大会从傍晚开到深夜。僵局中,几位老党员站起身:“合作社要是走偏、种砸了,我们拿自家承包地来担保!”这一年,奇台县丰裕农业服务专业合作社(以下简称“丰裕合作社”)成立,实施“党总支+合作社+农户”模式。2011年首次分红34.2万元,分红率18%。2012年,分红率升至24%。到2014年,观望的村民陆续加入。如今,443户村民全部入股。

地聚拢了,水才真正流到了该流的地方。村里陆续建成6座小型塘坝,全域铺设滴灌管网,灌溉用水节省三至四成。2014年,唐培科启动有机小麦转型。2017年取得中国有机认证,2019年,又完成欧盟、美国、日本有机体系现场审核,后续拿到证书,集齐四方有机认证。

47岁的朱成林是丰裕合作社“大片长”,管着2.4万亩土地,2025年获得管理绩效奖励20万元。“地还是我的,只是换了个种法。以前自己种,一年到头挣不了5万元。现在不光拿分红,还挣工资。”土地还是那片土地,但站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已经不一样了。

  一粒小麦,如何实现价值跃升

土地统一经营、收益留给村民,让农民守住了地、稳住了心。但土地流转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麦子种得出、种得优,却一度卖不上好价钱——一袋10公斤装的面粉,加工环节利润仅五角钱。

市场的风险,村里早有更痛的体会。2013年,村里发出8个车皮粮食外销,竟陷入商业骗局。唐培科和李强连夜赶到外省某地,对方百般阻挠、威逼利诱,试图逼迫他们签字提货。那个夜晚,唐培科咬死了三个字:不签字。最终在公安机关帮助下全数追回粮食。自此,村里定下“先打款、后发货”的经营铁律。

2017年,村上成立新疆丰驿农业发展有限公司,李强被任命为总经理。他带着有机面粉闯荡一线城市商超时,曾被一句直白的质疑挡在门外:“看不到产品价值,消费者为什么要为高价买单?”

福建援疆干部吴思斌一语戳中产业痛点:“有资源无产品、有产品无标准、有标准无品牌、有品牌无市场、有市场无规模。”

转机来自一个朴素的想法:把产品背后的故事讲出来。李强团队重新设计包装,让每一袋面粉自己“开口说话”。2017年11月1日,在杭州“天下粮仓·天猫双11新米节”活动现场,吴思斌为奇台面粉直播代言,点赞量突破120万,“腰站子”品牌借此走向全国。

游客参观腰站子村小麦博物馆。记者何龙 摄

品牌打响后,腰站子村的产业链继续向文旅延伸。2019年,村上成立新疆丰驿文化旅游发展有限公司,陆续建成小麦博物馆、稻草人基地、麦宝乐园、麦田公园等景点。

2021年,丰裕合作社与腰站子村股份经济合作社(2016年作为自治区农村集体产权制度改革试点组建的村级集体经济组织)共同出资成立新疆腰站子实业集团有限公司,将种植、加工、销售、文旅全部纳入统一运营。目前集团下辖8家公司,唐培科兼任集团董事长。

为进一步扩大小麦加工产能,村里投入6000余万元新建农业产业园,建成年产1200吨手工拉面生产线和日加工220吨原粮的小麦粉生产线。目前已推出50余种农产品,2024年二产深加工产值达1.8亿元,实现利润600万元。

2025年,腰站子景区晋升为国家4A级旅游景区,全年接待游客27.8万人次,文旅产值突破4000万元,超过五分之一的村民在家门口吃上了“旅游饭”。

从“种麦”到“卖面”,从“卖产品”到“卖风景”,一条贯通田间、车间与文旅市场的全产业链,破解“种粮薄利”困局。腰站子村做的,正是农民自己组织起来,不仅把地种得比一家一户分散经营时更好,更牢牢握住产业链主导权,真正成为产业链的主人。

  游客在腰站子村花海游玩。记者何龙 摄

  “亿元村”光环下,谁来种下一季麦

产业链拉得越长,对人的依赖就越深。当年带头修渠、量地、办合作社的人正渐渐老去。这个“亿元村”,还能不能种好下一季麦?

2018年至今,已有28名返乡大学生回到腰站子村,投身农作物加工、文旅、电商、村级治理等一线。

更早回村的80后村民高琦,如今是丰裕合作社负责小麦种植管理的“大片长”。他带着18个“小片长”管理2.8万亩农田——播种有北斗导航,打药有无人机,灌溉是水肥一体化。76岁的高生海还记得20世纪60年代种地的光景:肩挑人挖,牛犁人扶。2001年,儿子高琦技校毕业回到村里,接手家中近200亩地,辛苦一年全家收入也就三四万元。如今,高琦管理绩效奖励一年有20万元,全家年收入超过30万元。一块土地,两代农民,已是云泥之别。

2018年,已从新疆大学毕业3年的韩乐在乌鲁木齐一家大型企业就职。回乡探亲时,唐培科向他发出邀约:“你是村里的娃娃,现在村里缺人手,回来吧。”反复权衡后,韩乐下定决心返乡,“这里有我的根,更有我施展才能的舞台。”回村第二年,村里启动小麦博物馆、麦宝乐园等文旅项目。韩乐从餐饮部经理干起,逐步成长为新疆丰驿文化旅游发展有限公司副总经理。

牛晓峰也是2018年回村,从村委会工作干起,如今已当选村委会主任。

返乡青年中,还有操控无人机的陶祥。一个遥控器,管了上千亩地。

大学生返乡,不是无奈之下的“退路”,而是主动奔赴的“前路”。当乡村催生出无人机飞手、运营主播、文旅经理这类岗位时,年轻人自然就会归来。

  腰站子之路,能否走进更多村庄

这些年,丰裕合作社种植规模持续扩大,经营性耕地面积稳定在16万亩。除本村3.5万亩外,其余土地均从外村流转而来,范围延伸至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参与流转的农户以土地入股,可获得保底流转费与年底分红。

半截沟镇党委书记甘世全介绍,在腰站子村示范带动下,周边村庄纷纷探索土地入股、产业联合的发展路子。他坦言,全镇各村水土、耕地条件大体相近,多数村庄却没能形成同等体量的产业和共同富裕格局。各村差距不在于制度与模式可否复制,而在于领头人能力和村级治理水平。

甘世全给记者算了一笔种粮账:补贴有限,收益空间就这么大,只能在降低生产成本、用好用足各项惠农补贴上下功夫。另一条路就是学腰站子村做粮食精深加工,或者依托江布拉克旅游景区流量发展农文旅融合业态,让纯种地的农民多一份收入。

问题随之而来:如果“能人”难以复制,那些没有“唐培科”的产粮村,出路在哪里?

答案或许就在周边村庄的探索里。在半截沟镇,大庄子村村集体统一经营1400亩土地,经集体经济组织民主决策,经营收益主要用于村民养老保险补助和大病救助;老葛根村、川坝村等也纷纷开展相关探索,力度虽不及腰站子村,但发展方向高度一致:由村集体整合分散资源,将经营收益回馈村民。

周边村庄的探索给出启示:腰站子村的经验可以拆解借鉴,不必整套照搬。可以没有成熟完备的全产业链,但不能缺少组织动员农民的制度;可以没有高附加值的品牌溢价,但不能缺失保障村民共享收益的分配机制。

带头人固然重要,但更为根本的,是一套凝聚群众、共享收益的制度。唐培科总会老去,制度立住了,麦田就有人守护。而制度不会自己长出来。稳定的收益保障,正是制度落地生根最核心的条件。

腰站子村的真正价值,不在于提供可无限复制的模板,而是为每一亩麦田筑牢收益保障——为种粮收益托底,为乡村发展赋能,为种粮人兜住奔头。模式与制度最终的落脚点,始终是人,是种粮群众实实在在的获得感。

  丰收的答卷,最终如何落到人身上

  习近平总书记强调,稳定发展粮食生产,一定要让农民种粮有利可图、让主产区抓粮有积极性。腰站子村的探索,正是这一重要要求的基层实践:让种粮农民有利可图,让产粮村庄抓粮有底气、发展有奔头。

十几年来,腰站子村的分红账簿越记越厚。目前,丰裕合作社累计为村民发放红利5000余万元。村民收入由原先单一的种植收入转为“土地承包费+土地收益二次分配+劳务收入”。村委会及各企业为本村及周边村民提供长期固定岗位350个。这些年,村里累计投入3.6亿元用于基础设施建设,戈壁滩上的村庄绿化率达到44%。

记者蹲点期间,常在村文化大院见到李造林老人和老姐妹们一起打扑克。“刚嫁到这个村子时,这里还是一片戈壁。住房土台子,耕地碱包子,道路泥槽子,集体是烂摊子,社员都是穷汉子。谁能想到,村子能变成现在这般模样。”李造林回忆说。今年89岁的她,每月领取400元养老金,村里还按月为她发放120元高龄补贴。

2021年起,村里实施社会激励及福利制度,为高龄老人、患重大疾病的群众、优秀大学生、金婚夫妇等群体发放补助和奖励,累计140万元。

2026年春节期间,唐培科(左二)上门看望慰问村民。记者王硕 摄

“农民对土地有着深厚的感情,他们希望种粮既能成为一件赚钱的事,也是一件光荣的事。”甘世全说。

粮食安全,不仅关乎仓廪储备与耕地产量,更关乎一个朴素的问题:还有多少人愿意种粮?腰站子村近40年的探索,就是一部“兴村”与“兴粮”同频共振的历史。

唐培科感慨,如何持续吸引年轻人扎根田野,是村庄长远发展必须作答的现实课题。

丰收看得见,困境也应当被看见。这片麦田的故事,才更有样本价值。

村口,两束金色麦穗雕塑守望着沃野,石碑上刻着“四十里驿站”。从商旅往来的古道驿站,到大国粮仓版图上的边疆村庄,这片土地完成了时代蝶变。

土地生金,人便归来;人若归来,麦田便有了下一季。

风起了。这一季麦子收割完了,又该播种了。

[责任编辑:陆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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