耕地“减白” 大地“增绿”——昌吉国家农高区废旧地膜治理观察

发布时间:2026-06-04 19:31:10
来源:丝路昌吉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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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丝路昌吉/昌吉州融媒体中心 记者 刘茜 达吾列提·沙吾提 通讯员 顾适文

  5月15日,昌吉国家农业高新技术产业示范区(以下简称昌吉国家农高区)老龙河畔,搂膜机轰鸣着驶过华联农场230亩农休地。耙齿深入土层,残留的废旧地膜从秸秆根茬间被分离、卷起、打包,一气呵成。种植户刘晓东蹲下身,抓起一把刚翻过的土搓了搓:“以前这个时候,地头白花花一片,风一吹挂得到处都是。现在你看,干干净净。”

  “地膜盖得好,收成往上跑。”这句挂在庄户人嘴上的口头禅,道出了地膜覆盖技术的实在收益。然而,随着地膜应用规模持续扩大,“白色烦恼”也悄然生长:残膜回收不及时、难以降解,长期残留让土地“喘不过气”;弃于田边地头的残膜,飘进沟渠、挂在枝头,又成了新的环境问题。

  废旧地膜回收利用,已成为守护耕地生态的一道必答题。

  昌吉国家农高区是全国九家之一、全疆唯一的国家级农高区,辖区耕地23万亩,年覆膜面积18至19万亩,年用膜量1100余吨,治理任务重、压力大。近年来,园区聚焦“源头减量、高效回收、资源利用、长效监管”四大环节,创新构建“政策引领、科技赋能、市场驱动、数字监管”四维治理体系,走出了一条“技术+制度”双轮驱动的农田地膜污染防治新路,编织了一张覆盖生产、使用、回收、加工、再利用的全产业链“绿色大网”,将农田生态治理的“难点”转化为循环经济的“亮点”,为西北旱作农业区规模化治理农田“白色污染”提供了昌吉样板。

在昌吉国家农业高新技术产业示范区的一块棉田,覆膜机来回穿梭,铺设地膜。资料图

  谁用谁收,白纸黑字钉在合同里

  治理“白色污染”,先从立规矩开始。

  昌吉国家农高区党工委会议多次专题研究地膜污染防治,明确“推动加厚膜、降解膜、无膜技术使用全覆盖,逐步降低历史残膜存量,保护好耕地、培育好地力”。2024年以来,园区先后出台《昌吉国家农业高新技术产业示范区残膜回收利用三年行动方案(2024—2026年)》《昌吉国家农高区2025年地膜新技术推广应用实施方案》《昌吉国家农高区国有农用地今秋明春面源污染治理工作方案》等一揽子政策,设定残膜回收率不低于90%、亩均残留量不超过5公斤的“双控指标”。

  指标写在文件里,关键要落到地上。园区建立“政府主导—部门监管—主体落实”三级责任体系,与农场逐一签订目标责任书。农膜治理专班分片包干,监管单位、作业单位、片区长、农户四方签字验收,“回收一块、验收一块”,台账管理不漏一块地。地膜回收合格率直接与补贴资格挂钩,实行“专班实地验收+第三方评估”双线考核。

  更管用的一招是“以水控膜”——将地膜回收与国有农用地管理、水资源配置深度挂钩,残膜超标、回收不达标的地块,配水受限制。刚性约束之下,农户从“要我回收”变成了“我要回收”。

  2026年4月,昌吉国家农高区出台《昌吉国家农业高新技术产业示范区国有农用地规范化管理制度(试行)》,将土地发包期限延长至5年。第十一条明确规定:承包人须严格落实农膜科学使用要求,全面推广加厚高强度地膜,收获后及时完成废旧农膜和滴灌带回收,将残膜运送至指定网点,严禁弃置、掩埋或焚烧。当季农膜回收率不低于90%,农田任意点视线范围内无残留滴灌带、无10平方厘米以上残膜碎片,春秋两季至少各开展一次历史残膜搂耙。拒不履行回收义务的,按违约处理,启用土地履约保证金。

  “以前承包期短,有些人只管种、不管收,地膜用完就扔在地里。现在签5年,地是自己的,使用加厚高强度地膜,棉花的产量和品质都不受影响,秋收后也好清理残膜,不污染土地。另外,政府还有补贴。”刘晓东道出了新变化,“谁使用、谁回收——这个原则,从签合同那一刻就定了下来。”

   从试验田到大田,一套方案管到底

  从昌吉市区驱车40公里,便到了老龙河·牛圈子湖现代农业试验示范区,昌吉国家农高区农业面源污染全链条治理示范点就在这里。

  “自20世纪90年代推广地膜覆盖技术以来,长期过量使用超薄地膜导致农田‘白色污染’日益突出,2023年,园区亩均残膜残留量达8.07公斤,严重破坏土壤结构、影响作物产量,成为制约农业绿色高质量发展的突出难题。”昌吉国家农高区现代农业发展局党支部书记马瑞说。

  为破解这一难题,园区联合中国农业科学院西部农业研究中心(以下简称西部中心)开展技术攻关,聚焦膜材质量不达标、回收效率低、作业成本高等痛点,推动膜材升级与机械革新。

  膜材升级走“双轨并行”路线。一方面,全面推广0.012毫米以上加厚高强度地膜,覆盖率已达100%;另一方面,联合西部中心完成18个作物品种的膜材适应性试验,筛选出适配本地棉花、番茄、甜菜的全生物降解地膜。2025年,园区推广加厚高强度地膜18.8万亩,全生物降解地膜1.06万亩,无膜试验0.2万亩,实现地膜新技术全覆盖。

  在西部中心试验基地,2000余亩示范田里,棉花、玉米、加工番茄等作物分区划片,全生物降解地膜和PE膜地块标识分明。28支科研团队、150余名科研人员常年驻点,围绕地膜污染治理、高品质棉花生产等六大领域开展攻关。

  临近傍晚,试验田里依然有人在忙碌。西部中心副主任、中国农业科学院农膜污染与防控创新团队首席何文清蹲在一块降解膜棉田边,用手轻轻揭起一片已经开始开裂的膜,对着光仔细端详。“降解速率还得再稳一点,花铃期提前开裂会影响产量。”他对身旁的团队成员吕军叮嘱了几句。

  “我们集成了一套‘棉花专用全生物降解地膜+配套农艺+中耕覆土专用农机’三位一体技术体系。”吕军蹲在棉田边,指着长势整齐的棉苗说,“何老师带着我们反复试,关键就是精准匹配——降解周期和棉花生育期必须严丝合缝。前期需要增温保墒时膜完好,花铃期需要降温时膜适时开裂,收获后直接翻耕,不用回收。这片示范田实现了地膜零残留,产量和品质均不低于普通PE膜田块。”

  “从技术集成到绿色生产再到高产高效可持续,已经形成完整闭环。我们为西北内陆棉区乃至中亚旱作农业区,提供了一套‘用得起、效果好、不污染’的降解地膜方案。”何文清望着成片的试验田说。

  从二十多年前开始接触地膜污染问题,何文清几乎跑遍了新疆的主要棉区。“地膜是一面镜子,映照着我们对待土地的态度,也决定了农业的未来能走多远。新疆的地膜污染不是一两年形成的,而是多年叠加的结果,治理必须标本兼治,既要提高回收率,更要从源头控制地膜质量,积极推广减量技术和根本性替代技术。这件事的价值远远超出技术本身,在生态层面,保护土壤健康,让土地能够持续产出;在战略层面,这是农业走向绿色发展的必经之路。”何文清说。

  把科研成果从实验室送到大田里,并不容易。西部中心农业面源污染防控与土壤健康团队首席助理刘晓伟深有体会:“最大的挑战是让‘实验室语言’变成‘田间语言’。”他和团队把科研搬到地头,配合政府调研、召开现场培训会,累计培训农民2600多人次。“农民不是不关心环保,而是更在意能不能稳产、能不能挣钱。我们的办法是让科技能看见、能摸着、能算账。”

  从试验田到大田,技术加速落地。园区推广“地膜回收—秸秆粉碎—耙地清理”一体化作业模式,日作业效率300亩,2025年机械化回收面积18.22万亩,残膜回收率稳定超90%,亩均回收成本控制在45元,不增加农户额外投入。用产量说话:棉花亩均单产超500公斤,加工番茄亩均产量超10吨,生态治理与农业增产、农户增收同步提升。

  治理效果好不好,最终要拿数据说话。在西部中心正压实验室,科研人员正对地膜样品制样——测量厚度、检测力学性能。每年秋收后,团队深入田间,按1000亩一个单元布设监测点,采用“梅花点”法取5个样方,筛分30厘米耕作层的残膜。样品经浸泡初洗、微波深度清洁,再用万分之一天平精准称重。

  “一亩地残留多少膜、碎片多大、分布在哪个土层,都要精确记录。”刘晓伟说,“只有数据够硬,治理方向才不会偏。”园区200余个监测点实现全域覆盖,污染等级评价和分区预警机制同步建立。2024年监测显示,园区耕层残膜残留量从8.07公斤降至6.86公斤,下降14.99%。

  废膜进了厂,变身绿色资源

  好膜生产出来了,回收体系必须跟得上。

  昌吉国家农高区打破政府“单打独斗”模式,激活市场主体活力,构建从生产、使用、回收到资源化利用的全产业链体系。

  源头管控是第一关。2024年,一场被种植大户称为“团购”的改革推开——由农场民主选举产生农膜集采小组,执行“专家培训—市场询价—集体决策—公开招标”四步法统一采购。

  “种植大户集中到一块儿量产地膜,价格能下来,质量还可控。”华兴农场负责人王金泰是集采牵头人之一。他算了一笔账:“今年地膜市场价涨到每公斤10块以上,集采价压到了8块6,一亩地光膜钱就省下近百元。以前用薄地膜,回收率只有百分之六七十,碎膜根本搂不起来。这两年集采的团标膜,秋后回收,超过四五十公分的膜都能整张搂回来。”

  这里说的“团标”,是中国塑料加工工业协会发布的T/CPPIA57-2025团体标准,在横向纵向拉力、直角撕裂负荷等指标上远高于现行国标。“国标是合规底线,团标是回收高线。”目的只有一个:让地膜撑过一季风吹日晒,秋后还能整张搂起来。

  投标门槛也立得硬:车间安装24小时不断电监控,要有1000吨独立监管库房,接受第三方全程抽检,原料必须是全新料。最硬的一条——须对质量作出专门承诺,不达标自愿承担全部经济责任。园区设立农膜监管库,24小时视频监控、按50吨一个批次抽检,从源头杜绝非标地膜流入。

  新疆金新域生物科技开发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金新域)是中标企业之一,扎根昌吉26年,拥有9条生产线,日产能50吨,年产能可达1万吨。2025年底,接到招标文件的那一刻,面对近乎苛刻的耐候性和抗撕裂性要求,公司迅速组建攻关小组,这不是一次简单的配方调整,而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20多个日夜、50多批次的配方试验,技术人员放弃休息,泡在实验室和车间里。

  “不达标就重来,哪怕只有一个指标有短板,也要补上。”金新域董事长胡秀芳说。正是凭着这股劲头,金新域最终筛选出4个批次优质配方,实测厚度0.012mm,平均拉力3.2,断裂标称应变500,田间180天后,拉伸大于等于1.6N,远超团标要求。

  “新疆的田野上,覆盖着无数银色‘外衣’,保护着棉苗抵御风沙,守护着瓜果积蓄糖分。但丰收之后,那些地膜去了哪里?”胡秀芳感触很深,“我们不光做膜,更是在做农业的‘守护者’。质量达标、绿色可回收,这是26年没变过的底线。”2026年春耕,金新域向园区供应团标地膜805吨,覆盖17.2万亩耕地。地膜入库后扫码核销——一卷一码,膜从哪来、铺到哪块地,清清楚楚。

  前端管住了,末端还要能“消化”。收回来的残膜去了哪里?

  走进惠疆环保科技(昌吉)有限公司厂区,40套自主研发的分体回收机整齐列阵,浩浩荡荡。全自动干式膜渣分选生产线上,刚从田间拉回的残膜正被送入设备——除土、除渣、精选分离,残膜、秸秆、落地棉被精准分开。秸秆制成生物质颗粒,用于清洁燃料和木塑产品;渣土加工成花卉肥料;落地棉直接销售;残膜再生为塑料颗粒,用于生产托盘、滴灌带等。更进一步,通过深度催化裂解技术,“一步法”制取乙烯、丙烯等高附加值化工原料。

  “一吨废旧地膜,可创造800到1200元的收益。”公司总经理李宜疆说,“我们把残膜吃干榨净、物尽其用,让废膜真正变成了资源。”目前,公司日处理能力100吨,新生产线今年6月底投用后可达300吨,覆盖耕地19万亩。

  昌吉国家农高区还打造“生产企业+合作社+处置企业”利益共同体,推行“覆膜—揭膜—回收—运输”全程托管服务,组建7个专业回收合作社,配备设备200余台套,建成年处理1.5万吨残膜分拣区,打通回收“最后一公里”。2025年,园区落实加厚膜每亩补贴30元、降解膜每亩补贴60元,共回收残膜2.82万吨、回收率达90%,远超国家85%的标准,农户参与率提升至95%以上,初步实现农田生态修复与农业高质量发展“双赢”。

  一块屏幕看住19万亩地

  走进西部中心,大屏幕上“农田地膜信息管理系统”界面正在实时跳动。这套2026年3月正式投用的系统,运用大数据、北斗定位、二维码溯源等数字技术,覆盖地膜生产、流通、使用、回收、转运、处置六大环节,实现全流程闭环监管。

  点开流通溯源登记明细,产品名称写着“农高区集采棉花专用地膜”,规格2050毫米宽、0.012毫米厚,出库编码、客户姓名、联系方式等一目了然。切换到回收环节,搭载北斗定位的回收机械实时回传作业轨迹、深度和速度——有没有空跑、深度够不够,屏幕上一清二楚。

  “过去十几万亩地靠人盯,北疆残膜回收窗口期只有20天左右,根本盯不过来。”马瑞指着屏幕说,“现在卫星遥感锁定地块,机载终端回传数据,一卷膜从出厂、铺到哪块地、谁收的、拉到哪里,全程可溯。补贴发放也有了铁的依据。”

  系统还建起“问题发现—派单整改—复核销号”督办机制:回收滞后、质量不达标、台账不完善限期整改。监测数据、作业记录、验收结果自动归集形成电子档案,实现“来源可溯、去向可查、责任可追、成效可评”。以数字化手段倒逼治理责任全程落地、闭环落实,地膜治理从“被动清理”转向“主动监管”。

  从制度约束到技术创新,从市场驱动到数字赋能,昌吉国家农高区用“四维治理”体系,把地膜全链条上的每个环节都扣紧了。

  风过田野,搂膜机的轰鸣声还在老龙河畔回荡。刘晓东望着平整一新的耕地,笑了:“土松了,苗壮了,连地头的树枝上都干净了。这地,越种越有劲儿了。”

[责任编辑:王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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