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庭州 | 风雪天山的生死兄弟

　　时建国/口述 丝路昌吉/昌吉州融媒体中心 记者 张佳煜/整理

　　我叫时建国，1981年到天龙钢铁厂工作，担任过天龙钢铁厂党委副书记、副厂长，在那里工作了20年。1962年白映覆和伊力·依明那件事，厂里后来专门作为典型讲过，我们这些老职工都记得。退休后，我回阜康工业展馆当了名誉馆长，展馆里还挂着一幅名为《风雪天山 生死兄弟》的油画，是我们的镇馆之宝，这幅画就是根据他们的真实经历创作的。

　　1986年的一天，我发现一向工作勤勉踏实的伊力·依明，时不时地望着窗外发呆。我走过去问他，是不是遇上什么难事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跟我说，今天是白映覆老班长的忌日，每年到了这一天，他都格外想念老班长。我试探着问他，能不能亲口给我讲讲当年那段经历。他听了，神情变得郑重起来，激动地给我讲了两个多小时。

　　那是1962年元旦刚过，厂党委决定派人到和静县山里采买牦牛，给全厂两千多名各族职工过古尔邦节和春节用。任务落在了采矿大队分队长白映覆和伊力·依明两位共产党员头上。白映覆当时岁数也不小了，小孩刚出生40天，他给家里留了张字条就上路了。

　　他们出发的时候，厂里把当时能拿出来的东西都备上了，有苞谷面打的窝窝馕、风干肉、皮水囊、军用水壶、两匹马、帐篷、手电筒、地图。来回六百多公里，路不好走，大多数都是山间小道。

　　他们办完牦牛交接手续就开始往回赶。白映覆在前面带路，伊力·依明在后面看牛。走到海拔近四千米的地方，两人都出现了严重的高原反应，头疼得厉害。白映覆就跟伊力·依明说，慢慢往低处走就好了。

　　他们这段路上最发愁的是吃饭。干粮能吃十几天，可风干肉不多。伊力·依明想每顿再省下半个馕给白映覆吃，白映覆不要，说：“两个人一起出来，要省就一起省。”两个人都明白，路上难保不出变故，得省着点吃。

　　连着几天在雪地上赶路，白映覆患上了雪盲症。虽然眼睛看不清，但他凭经验判断有暴风雪要来，赶紧叫醒伊力·依明赶路，找了个避风的冬窝子把牛安顿下。刚安顿好，大雪就来了。

　　雪下了两天两夜，气温降到零下三十多摄氏度。馕袋子见底了，按厂里提前说好的办法，他们杀了一匹马，把马肉削成薄片吃。生马肉腥得很，白映覆好几次吃了吐，吐了又逼着自己吃。第二天，马肉全冻住了，本就吃不下的生马肉变得更难啃了。

　　遇到大雪封山，两人又饿又冷，白映覆撑不住了。他感觉自己下不了山了，就交代伊力·依明一定要把牦牛赶回厂里，趁天晴赶紧走。伊力·依明不肯丢下他一个人走。白映覆把最后的半块馕硬塞给伊力·依明，让他务必先完成任务。

　　当时，伊力·依明以为老班长是因为又冷又饿，体力不支而睡着了。等伊力·依明安顿好牛群后回来喊白映覆，发现他已经没了气息。伊力·依明说，那时候脑子一下子就空了，等缓过劲儿来，他想着，不能把老班长一个人丢在山里，要把遗体带回去。路上碰见几位出山办年货的好心牧民。牧民们听了他的事，劝他把白映覆就地安葬，他坚决不同意，说一定要把白映覆带回去。牧民们十分动容，给了他一些馍馍和风干肉，用粗树枝扎了个简易担架，又借给他两匹马，把担架前端搭在前马臀部、后端搁在后马颈部，两匹马一前一后，稳稳托着担架前行，并给他指了通往和静县的路。

　　到和静县后，伊力·依明托牧民照看牦牛，随后第一时间给厂里报了信。第二天，厂党委书记王贵岑带人赶到了。通过医学鉴定，白映覆死因被判定为严重脱水，因公殉职。

　　任务完成后，厂党委肯定了两人22天不畏艰险坚守任务的做法，批准伊力·依明回老家叶城县休养了3个月。凭着踏实肯干的工作作风，后来伊力·依明当上了天龙钢铁厂工会副主席，一心为各族职工办实事。1979年他被评为自治区劳动模范，还多次获评厂里的优秀共产党员。

　　2002年，伊力·依明觉得自己快不行了。他让妻子艾尼莎汗·毛尼亚孜联系我，想在走之前见我一面。我第一时间赶到他家里，伊力·依明紧紧拉着我的手。那时候他已经说不出话了，但我知道他的心意。

　　伊力·依明去世以后，白映覆的弟弟白映述一直照看伊力·依明的遗孀和子女。孩子们上学、找工作、搬家，能搭上手的他都主动帮。白映述生病住院，艾尼莎汗·毛尼亚孜第一时间带着孩子去医院探望。到如今，伊力·依明家的孩子还逢年过节去白映覆墓前祭拜。两个家庭三代人的情谊，就这么一直延续了下来。

　　现在，我每每走到那幅油画前，都要停下来，给前来参观的领导、游客讲讲这个故事。记得有一次，一个旅游团的领队听完热泪盈眶，她说，没想到在这片土地上，还藏着这么感人至深的民族兄弟情。

　　我经常在想，民族团结从来就不是挂在墙上的口号。白映覆和伊力·依明，在风雪天山的绝境里，把生的希望你让给我、我让给你，把该担的使命扛到底。这就是实实在在的民族团结。

　　2022年6月，以这个故事为创作背景的新疆曲子剧《天山兄弟情》在乌鲁木齐首演，讲的就是这两位共产党员冒着大雪翻越天山，在断粮绝境中把生的希望留给同伴的故事。2025年，《天山兄弟情》入选第十九届中国戏剧节展演剧目，是全自治区唯一一部入选作品。《天山兄弟情》如今还在全疆巡演，艺术工作者用新疆曲子的独特形式，把这个民族团结故事讲给更多的人听。